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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的女孩 ~ 超長篇情愛故事 - 靜雨 ~ Index
(1)
第一部分
1 - 10
第二部分
11 - 20
第三部分
21 - 30
第四部分
31 - 40
第五部分
41 - 50
第六部分
51 - 60
第七部分
61 - 70
第八部分
71 - 80
第九部分
81 - 90
第十部分
91 - 98

從宿舍騎腳踏車的話,大概十分鐘就可以到達學校的圖 書館。古老的圖書館有一種陰涼和舊書寂寞的氣味,木頭 製的書目櫃立在大廳處,每拉開一個小抽屜,乾燥的紙張 的味道會慢慢散發出來。

大廳的左手邊是自修區,深色的大木桌上擺著一盞盞綠 色橢圓形罩子的檯燈,黃黃的光線圍攏住讀書的人,有人 的確認真地讀書做筆記,但大部分的人都是瞌睡著的。走 在光束照出滿滿灰塵飛舞的通道上,遠遠近近有翻書頁和 竊竊私語的聲音,還有從誰的耳機中洩露出來的片段音樂 。

自修區的對面是圖書室,年代久遠的書架上擺了滿滿的 新舊書籍,進來這裡的人沒有那麼多,總是在某個書架的 盡頭猛然被一個正專注低頭看書的人影嚇一跳。空氣似乎 是凝結的,簡直就在下一個轉彎處可以迎頭撞見某個自日 據時代就守在那裡的古人,紙頁已經乾黃薄脆的書籍很疲 倦地堆積灰塵,遠處有人哈秋一聲。

我十分喜歡這個圖書館,上下課經過這裡時,可以感覺 到看起來很陰涼的圖書館在呼喚著我。所以我總在沒有課 或打玩球的下午來到,把書包和球塞進置物櫃中,一面小 心翼翼不使球鞋發出太大的摩擦聲一面慢慢在各書架前閒 逛。

第一次遇見圖書館的女孩是在日本文學的架子前,我一 轉彎看到綁著兩條辮子穿著藍色牛仔褲的她正專心地讀著 一本書,右手還捏著抹布。聽到聲響她突然一抬頭望向我 ,但正確地說,她並沒有「看見」我,很大的眼睛裡有點 咖啡色的瞳孔顯得茫然,彷彿剛從夢中驚醒還不能回到現 實世界。我們在有點昏暗的通道上面對面站了好幾秒,女 孩的眼睛才漸漸有了焦點。她「啊」了一聲,臉紅起來, 很快把書推回架子上。

「對不起。」她側身鑽過我身邊,慌慌張張跑走。

我探身出去,已經看不到人。走到她剛才立住的書架前 ,我伸手探測每本書的溫度,找到了她剛剛好專心讀的書 ,是夏目漱石的「我是貓」。

後來我漸漸發現圖書館的女孩經常出現在圖書館裡,有 時擦拭書架,有時推著一車沉重的書一一上架。不論做什 麼都認真得不得了的模樣,有時我從正讀著的書中抬起頭 來,看見她搬來好像很重的腳踏,用力得臉都紅起來,掂 起腳想把書放到最高的架子上。

我走過去,拿走那本書,推進那個預定的空間中。她吃 驚地微微張著嘴看著我,然後不太好意思地笑起來,說: 「謝謝。」

「你是工讀生嗎?」我問她。

「喔,」她又笑了,大而咖啡色的眼睛很高興地看著我 :「不是啊,我是圖書館員喔。」

「圖書館員?」我回過頭去看坐在櫃台裡的幾個有年紀 的女人,「她們才是圖書館員吧,妳怎麼會是,這麼年輕 。」

「真的,我是剛考進來的圖書館員,沒有騙你。」

「好吧,我相信,妳是剛考進來的、喜歡夏目漱石的圖 書館員。」

她很認真地盯著我看一會,然後低著頭扳著指頭算:「 不只喔,我還喜歡村上春樹、傑洛德杜瑞爾、卜洛克、莫 言和朱天文。」

「好吧,那麼喜歡夏目漱石、村上春樹、傑洛德杜瑞爾 、卜洛克跟朱天文的圖書館員妳好,我是喜歡麥可喬丹、 安達充、張學友和盧貝松的獸醫系五年級的學生。」

她眼睛亮起來:「獸醫系,那你知道吉米哈利嗎?」

櫃台一位年長的女人伸出頭來:「喂,有人要借書耶。 」

圖書館的女孩嚇了一跳,轉身跑過去,一面回頭說:「 我可以去你們系上參觀嗎?我好喜歡吉米哈利書裡的感覺 。」

就這樣,我認識了喜歡夏目漱石、村上春樹、傑洛德杜 瑞爾、卜洛克、朱天文和吉米哈利的圖書館女孩。

(2)

我生在總是有著大太陽的高雄,是父母的第八個小孩,我 出生時父親已經六十歲了,我的大哥那年剛好滿四十歲。或 許因為我是這樣一個出人意料之外的出現,不論我年邁的父 母或其他七個兄姐,都十分寵愛及放任我。但回想起來,我 的童年是非常寂寞的。

小時候我常睡到近中午,在家裡工人焊接鐵窗的巨大聲響 中醒來。不知為了什麼揉著眼睛就哭起來,母親進來哄著我 ,幫我穿上圍兜兜,然後要父親送我到幼稚園去。幼稚園在 隔壁村子裡,雖然說是天主教的幼稚園,但我從來沒有看過 類似修女或神父模樣的人,只曾在鎖起來的小教堂沒關好的 窗戶縫中,看過十分巨大的聖母瑪麗亞神像,窗戶縫中並傳 來十分陰涼的空氣,伴隨著一種花香。

我通常只獃到吃完點心。坐在幼稚園的紅色鐵花門後,我 等待家裡工人阿欽載貨經過這裡的聲音,他騎的三輪載貨鐵 馬有著疲倦的馬達,很遠就發出像孔龍牙齒痛的可怕噪音。 我從地下彈起來,爬出鐵花門,立在路邊,擋住阿欽。

「宏仔你怎麼在這裡,趕快進去上學啊!」胖胖的阿欽坐 在駕駛座上俯看我。

「我爸爸叫你載我回去。」我手叉著腰像個攔路小霸王。

「頭家沒講喔,你麥害我。」阿欽笑起來,露出吃檳榔的 紅牙齒。

我沒再說什麼,直接爬上放著鐵窗的三輪車。

「我還沒要回去啦,要去幫人家裝鐵窗。」阿欽回頭看我 。

「沒關係,我跟你去。」

三輪車的馬達又發動了,坐在震動得驚人厲害的後座木板 上,有一種麻麻的釋放感。太陽很烈地曬在頭頂,汗滴進眼 睛裡,我把圍兜拉起來擦臉。

只要看見有趣的地方,我就靜靜地跳下車,看阿欽毫無所 覺地繼續往前去。

高雄的鄉下人中午都在睡午覺,飛著灰塵的道路上十分安 靜,只有草叢中的小蟲細細鳴叫著,還有樹上怕熱小鳥偶然 的一兩聲吱吱叫。我找來空罐子,在田邊的水溝舀了水,然 後仔細在長滿雜草的黃土間尋找堆有小土粒的洞穴,灌肚伯 仔。或者伸手到田裡掏挖又濕又黑的泥,兩手來回摔拍,很 快就做成一顆「土丸仔」,再用乾的沙子很講究地摩挲它, 直到變成超級無敵的鐵球,足以打破村子裡所有小孩的土丸 。

一路玩回我們那個村子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每家門前 傳來炒菜的各種食物氣味,我的圍兜口袋裡裝滿了野外採集 的成果。那天黃昏的光線非常漂亮,我慢慢拖著腳步,奇怪 今天家裡的人怎麼沒像平常那樣急忙來尋我。

走進家裡,撞上披散著頭髮的大嫂,她突然瞪大雙眼,伸 手緊抓我的手臂,一面往裡拉一面嘶喊著:「阿母,阿宏回 來了!阿宏回來了!」被拉進父親房間裡時,我還緊抓著那 天最滿意的土丸仔。母親趴在父親的床邊,喉嚨裡發出一種 不像人類會發出的恐怖聲音,她睜開充滿紅絲的眼睛,押著 我跪下:「阿宏,爸爸走啊,爸爸走啊。」我驚恐地注視著 父親緊閉的蒼白眼皮,心想以後誰送我去幼稚園。

總之,我後來就不曾再去幼稚園了。雖然家族裡的人在父 親過世後更加疼愛我,但我仍是自己一個人靜靜玩耍做自己 的事,慢慢長大起來。

(3)

圖書館的女孩與我同年紀,剛從大學的圖書館系畢業,因 為覺得許多圖書館中最喜歡的是我們學校的圖書館,因此經 過考試成為這個圖書館的正式館員。

中午休息時間坐在圖書館的階梯上,我們各自拿著熱燙的 咖啡,一面吹著氣喝著。

「為什麼喜歡這個圖書館呢?」

「嗯,」她微微皺起眉頭,一面檢查著遠遠的建築是否建 得方正似的,一面想著說:「因為我覺得這個圖書館裡面有 天使喔。」

「真的嗎?是怎麼樣的天使呢?」

「就是像溫德斯的電影『欲望之翼』裡面那樣的天使嘛。 他們會守在每一個讀書的人的身邊,笑著看他們被書裡的智 慧感動的模樣,如果讀書的人心裡有任何的痛苦或悲傷,他 們就會伸出手摸摸他們的頭,被摸的人會莫名其妙有一種心 裡突然被注入一股暖流的感覺,然後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地 微笑起來。」

「這裡的天使也和電影裡一樣穿著長風衣,而且是外國人 嗎?」

「不一定啊。」她歪著頭想一下:「什麼樣子的都有的, 有穿風衣的,也有穿長衫的,什麼國家的人都有。」她頓了 一下,笑說:「啊,不對,是什麼國家的『天使』都有才對 。」

「只有『這個』圖書館才有嗎?」

「是啊,只有『這個』圖書館才有喔。」

咖啡非常好喝,我要圖書館的女孩下次看到天使時一定要 指給我看,而為了答謝她,我答應會帶她去我們的實習牧場 ,體會一下吉米哈利寫的那種感覺。

「啊,太棒了!」她很高興地笑了。

(4)

一直到國中,我才開始有了朋友。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這 個村子絕大多數的人都姓黃。因此我們這一群人當中,除了 我姓林之外,就是黃俊義、黃國正和黃偉成。國一時我們同 班,座位連在一起,很快就發現彼此都是有趣的人,都喜歡 打電動玩具、個性中都有些莫名其妙的地方。

他們最喜歡來我家,因為只有我家是完全自由自在沒人管 的。母親在父親過世後非常明顯地衰老,整天待在房間裡不 再管家裡的事。哥哥姐姐們都有自己的家庭與事業,看見我 時便關心地問我錢夠不夠,有時三層樓的房子裡,只有我和 小黑狗互相聽得見對方的聲音。

「三黃」因此經常在放學後跑到我家來寫功課, 一次段 考的前一夜,他們決定在我家過夜,便向各自的家長報告將 在這裡熬夜好好讀書。

那天天氣極熱,四個男生悶在房間裡念書,越念越心浮氣 燥。已經脫掉制服剩下背心的黃國正於是提議:「喂阿宏, 我們去屋頂乘涼好不好?」

「好啊!」大家立刻附議。

沒有任何遮蔽的屋頂十分空曠涼爽,四個男生來回走動, 探看四方,黃俊義和黃偉成低頭找小石頭,然後瞄準樓下的 機車汽車,乒乒乓乓地丟。

「阿宏我們去買沖天炮來放好不好?」黃俊義突然興奮地 叫起來。

「好啊。」

我們開始掏口袋貢獻出我們有限的金錢,然後黃俊義和黃 偉成就高高興興下去買了。

「ㄟ,阿宏,你覺得我們班上的阿美怎樣?」黃國正莫名 其妙講出了這句話。

「什麼怎樣?」

「我覺得她很可愛,想追她。」

我看著黃國正的側面。他是班上功課最好,也是長得最好 看的男生,皮膚很黑,有著濃烈的眉眼和感覺很堅毅的嘴巴 。阿美一定也會喜歡他吧。我這麼想著時,心裡突然有一種 刺痛的感覺。

阿美有很漂亮的眼睛,雖然功課很不好,但全班的男生都 多多少少喜歡著她。她總是傻傻地笑著,溫柔地對待每個人 ,但又常常十分害羞,和男生講話時禁不住臉紅起來。有時 我坐在角落默默看著她時,心底會升起來一股很溫暖的感覺 。

「那就去追啊!」我說。

「嗯。」黃國正說。

黃俊義和黃偉成抱著沖天炮回來,我們瞄準小狗小貓及所 有可能的目標亂放一氣,有人從窗戶探出頭來大罵,我們則 躲在屋頂的圍欄後偷笑。

「喂,來放尿!」黃國正一面說一面爬上圍欄。

「哇黃國正你很惡ㄟ。」我們卻一面跟著爬上去。

四個男生站成一排,嘩啦啦往樓下尿尿,黑暗中可以看見 反映著燈火的閃亮水光,淅瀝嘩啦彷彿沒完沒了。

(5)

圖書館女孩像古老王國的某個神秘洞穴裡,一隻彩色靈動 的精靈。

她總是把長髮紮成辮子,髮束間交纏的螢光粉紅或綠、紫 的絲線,有時是有著「南方公園」裡阿尼圖案的髮夾,四五 個不同顏色並排於髮際。不同季節變換著不同樣式的、或長 或短或褲或裙或洋裝的色彩鮮豔的衣服。

但是圖書館女孩並不跟誰去約會,也從來不理會聯誼活動 及男生的搭訕。她像山谷裡一朵獨自美麗的花,默默盛開在 沒有人會到達的溪流的最盡頭。

每天她是圖書館裡最早到最晚走的。

「因為我非常喜歡書啊。」圖書館女孩蹲坐在階梯上,一 面俯身玩著橄欖綠麂皮娃娃鞋面上的花。

「這我早就知道了,我想問妳的是為什麼那麼喜歡書。」

「就是我說過的那樣,圖書館有天使啊。每次我站在書架 前或是讀著一本書時,不知道名字的天使會靠著我,輕輕地 呼吸呢。」圖書館女孩抬起頭來,她的臉頰和嘴唇都是粉紅 色的,「那一刻,我會覺得自己在天堂,有時候還會幸福得 流下淚來喔。」

「如果我現在請妳喝一杯拿鐵,外加一塊很棒的硬起司蛋 糕,妳也會哭嗎?」

她笑開了臉,「你可以試試看。」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遇見你,就會變得非常想跟你一起 喝咖啡。」圖書館女孩很滿足地尖著嘴啜冒著煙的拿鐵。「 可能你和咖啡一樣,都給我一種『史納夫金』的感覺。」

「啊?」

「什麼啊?」

「史納夫金是什麼東西?」

「史納夫金嘛!你不知道史納夫金啊?那個在童話『姆米 谷』裡面的奇怪安靜又很有智慧的人,總是充滿哲學智慧地 在山谷裡靜靜遊盪的傢伙。」

「我是那個樣子嗎?」

「是啊,我常常站在圖書館的窗口往下看著你喔,你總是 慢慢騎著腳踏車,好像不知道要去哪裡地徬徨著。你的身體 的周圍好像有一層膜一樣的東西,把你和這個世界隔開了。 有時候我會覺得,這個大學不久就要變成冬天的姆米谷,然 後身為史納夫金的你,背起簡單的包包,慢慢離開冬眠著的 我們,去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妳實在是怪怪的女生。」

「你才是怪怪的史先生。」

我想像著早上七點就到達圖書館的女孩,舉著沉重的鑰匙 打開吱吱嘎嘎生鏽的門,劈啪啪按開所有的燈,再一一把大 窗都拉開來,新鮮的空氣像具有實感的固體般嘩一下衝進原 本凝住的空間,睡了一夜的書看起來精神飽滿。女孩拖來一 張矮凳子,倚靠著書架翻看「賽珍珠選集」或「姆米谷的冬 天」,陽光逐漸照進屋子裡,女孩像馬上就要融進飛滿灰塵 的光霧中,穿著黑色風衣臉色蒼白的天使伴著她坐在地上, 閃亮地微笑看她。

我睡前這樣想像著,然後心滿意足地睡去。

(6)

考完高中聯考,炎炎的夏天只剩下等待放榜。我們每天都 在學校簡陋的籃球場上打球,或者窩在陰暗的電動玩具店裡 打電動。走出冷氣很強的店,踏上彷彿快被曬融的柏油馬路 上,眼睛跟頭簡直要炸開的感覺。

「阿宏,下午去看電影好不好?」黃國正說。

「好啊,要看什麼?」我把T恤撩起抹脖子上的汗。

「隨便。」黃國正的聲音有點奇怪,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要不要找阿義跟阿成?」

「不要了,就我跟你,」黃國正低下頭,又說了一句:「 還有阿美。」

我們各騎了一輛機車,發出不小的噪音來到阿美家門口。 畢業之後我沒再見過阿美,聽說她決定去念高職了。

阿美穿著白色的襯衫和藍色牛仔褲走出來,大大的眼睛裡 都是笑意,「阿宏也來啦,你考得怎樣,一定是雄中啦。」 一面說一面她極熟練地跨坐到黃國正的機車後座,我什麼也 答不出來,光是尷尬地笑。她抓住身後的扶把,回頭說:「 阿宏走啦,等一下來不及了。」

黑暗的電影院裡,我可以看見被銀幕光映得閃閃發亮的阿 美的側面,她不時轉過頭去和黃國正小聲聊劇情,燦然一笑 。

十六歲的我只是個高雄鄉下很內向的男孩子,我不知道阿 美帶給我的是什麼樣特別的感覺,只是覺得眼光無法從她那 裡移開,心裡有一股極酸楚卻又甜蜜的暖暖的流。

雖然並不想特別去聽兩人的對話,仍有細細碎碎的話語斷 續傳來,突然一陣靜默。黑暗中,黃國正伸手握住阿美的手 ,我凝神看著銀幕,卻覺得什麼都看不到,四周一片夏天要 下雨前昏昏的霧氣。

(7)

趁著春假,我帶著圖書館的女孩來到我們實習的香山牧場 。

她止不住興奮地從在火車上便不斷說著吉米哈利的故事。 「我高中的時候第一次在學校的圖書館看到他寫的『大地之 愛』。」

「高中時的圖書館也是一個很棒的圖書館,獨立於學校裡 所有的建築,矮矮兩層漆成白色的建築靜靜立在校園長滿大 樹的最深處。最棒的是什麼你知道嗎?是要進去圖書館時的 那扇紗門喔。」女孩伸出右手推開那扇隱形的門,「門框用 油漆不太均勻地塗成白色,綠色的紗門布已經被推得有些朝 裡面凹進去了,門把的漆早就被摩挲得喪失顏色,呈現原來 的鐵色。」

她頭朝向窗外飛逝的景色,咖啡色的瞳孔望向不知名的地 方,髮上彩色的夾子閃閃發亮。「裡面有許多窗子,窗子外 是好幾棵年紀極大的蘋婆樹,書架和窗框都是老工友自己漆 成的淡黃色,所有的書都因為通風良好及光線充足而顯得精 神很好。我在『西洋文學』的架子上第一次看到吉米哈利的 書,攤在圖書館的木頭大桌子上,我一下子就喜歡了,連翹 了兩堂課讀它。」

「有一陣子還因此非常想變成一個獸醫呢,可惜數學太爛 。」

我安靜笑著看她滔滔不絕,突然覺得非常喜歡這個女孩子 。她腦子裡奇奇怪怪的影像和她放在膝上纖細的手指,都非 常喜歡。可是我是史納夫金啊,史納夫金不會從姆米谷裡帶 走任何東西的,我能帶著圖書女孩走到哪裡去,或是我將被 她帶往哪裡,當時我真的一點頭緒也沒有。

香山牧場延著山坡而建,走細細長長緩慢彎曲的小路,可 以看見許許多多的牛在好大的綠色山頭懶洋洋一面輕輕搖著 尾巴一面吃著草。圖書館的女孩興奮極了,發現一頭牛的屁 股長著一顆又大又圓的肉瘤時,拚命慫恿我,「ㄟ,你去幫 它拿掉嘛,人家吉米哈利有一次也遇到這種情況,以為要動 大手術了,沒想到他只輕輕碰一下,瘤竟然莫名其妙就掉下 來了。牛主人簡直佩服得不得了,覺得他根本是神醫呢。」 女孩好大聲笑起來。

(8)

高中聯考放榜,我跟黃國正都上雄中,阿義附中,阿成則 掉到左中。阿美則如計畫念了一所私立高職。阿義與阿美的 學校離得很近,一次他還百思不解地問我,黃國正怎麼會在 左營和阿美一起出現,我拿撞球桿敲了他一下,「換你了啦 ,快打快打,問那麼多幹嘛。」

沒有人知道我曾經寫了一封信給阿美。就在黃國正說要追 阿美的前一天才寄出去的。阿美沒有回信,我知道她選擇了 黃國正。反正青春就是這樣吧,總不至於像少年維特,失戀 就得自殺,何況我去哪找一把槍呢。

我只是經常想起阿美。

想她在學校操場奔跑的樣子,短而柔軟的頭髮飛揚起來。

那是國二的全校運動會,最後的比賽項目,男女混合接力 賽,我被排在最後一棒,阿美是倒數第二棒。

一整天的運動會下來,原本很熱得很激烈的天氣在傍晚也 逐漸緩和,天邊出現橘黃色的光線,風有點涼了。我立在白 線前,膝蓋微微抖著,周圍的吶喊聲混成一片,只覺得轟轟 地響。我一回頭,發現阿美已經出發了,她短短的頭髮飛揚 著,不知為什麼我遠遠可以看見她十分認真的眼睛。

她朝著我奔來。遠處有女生的聲音尖叫著:「阿宏,加油 !」

我張開右手掌背在身後,感覺跑道隱隱震動著,我回頭。 阿美已經靠得很近了,她的兩頰紅紅的,那一剎那,她將棒 子交到我的手中。柔軟的指頭觸碰著我的。她很輕地、世界 上只有我一個人聽見地說:「阿宏。」

我向前奔去,腳步交換迅速得已不是我的意志可以控制的 ,但腦子裡卻異常清晰起來。阿美輕輕叫我時,我心底最深 處的一善門,突然咿呀一聲被打開了,許多脆弱的、美麗的 、溫暖的感覺,汨汨湧出。衝過終點線的一瞬間,同學們擁 上來抱住我,我看著遠遠立住微笑看我的阿美,一面拚命流 著眼淚,那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地為阿美流的淚。

醒過來時,月光像水一樣照著我的床。我的意識還沉在地 中海溫暖的底層,過了好久才噗噗冒著氣泡慢慢浮上水面, 阿美溫暖的手指觸感彷彿還在指頭上,我探頭尋找自己的位 置。是啊,已經是好多年後的現在了,我正躺在男八舍我上 鋪的床上。探手摸向胯下,黏膩一片,我靜靜爬下樓梯,打 開櫃子找出新的內褲。

凌晨三點的宿舍好不容易安靜下來,我的拖鞋的聲音迴響 在走廊上。浴室裡不知名的水龍頭滴滴答答漏著水,轉開蓮 蓬頭,一下子急速噴出的是冷水,我狠狠打了個冷戰,水越 來越暖,仰頭迎著水柱,彷彿聽見遙遠荒原中白色的大狼孤 獨立在山丘上,向月亮不斷號叫的聲音。

(9)

「喂,史先生。」圖書館女孩在暖洋洋的星期天下午打電話 到寢室來,聲音聽起來非常有精神。

「啊,是妳。」打了一早上的壘球,才洗了澡睡下。室友都 不見了,窗外的草地曬著亮晃晃的陽光,麻雀在上面輕輕跳著 ,有人把棉被曬在矮樹叢頂端。

「你還在睡呀。」

「嗯,早上打了球,才剛剛睡,」我伸手摸索鬧鐘,「啊, 快四點了。」

「對嘛對嘛起床囉,天氣好好喔,上次你要的那本書已經還 回來了,趕快來拿吧,我請你喝咖啡喔。」

天氣果然很好,走出宿舍,陽光伴隨所有世界上的細碎聲音 一起撲面而來。男八舍的「舍狗」小黃搖著尾巴過來。

「來,小黃來。」我蹲下身子,揉揉小黃的頭和耳朵,它舒 服得一翻身,露出肚子來。不知哪個房間傳來「凡人」的歌, 袁惟仁和莫凡很好的合聲唱著「RHYTHM OF THE RAIN」,太亮 的天光照得我瞇起眼睛,「Listen to the rhythm co falling rain,telling me just what a fool I've been。」

圖書館的女孩竟然戴著一頂綴著白色毛球的紅色毛線帽來上 班,身上則是豔紅的緊身短洋裝,露出非常漂亮的腿,兩隻耳 朵上則各掛著雪撬和糜鹿的耳環。

「嘿,我在這裡。」一發現我她立刻站起來向我揮手,一面 無聲地用嘴形招呼著。

「妳今天怎麼穿成這樣?」我走到櫃台前,手放在褲口袋裡 看著她臉上閃閃的亮粉和粉紅得十分美的嘴唇。

「聖誕節快到囉,雖然不是教徒卻非常喜歡這個節日呢。」 她向我攤開雙手,細細指頭上戴著好幾個銀色造型誇張的戒指 。

「妳真的好像一個聖誕樹。」

「是一棵性感的聖誕樹喔。」真的是很搶眼性感的美女,我 已經發現好多念書的男生偷偷盯著她了。

「啊對了。」她從櫃台裡走出來,意識到周圍的眼光,連忙拉 一拉那太短的裙子。「我們買新書了,那些生理學啊什麼英文名 字一看就會頭痛但是你一定會喜歡的書,買了一大堆喔。」

我們走向陰暗的圖書館的深處,果然在飛滿灰塵的走道盡頭, 堆著一車新書。

「你看這麼多,都編好目了,可是還沒時間上架。」她順手拿 起一疊,對照著號碼放進書架裡。我們靠得很近,圖書館女孩的 耳根散發一股很好聞的香水味,她講話動作時,耳環輕輕晃著, 暗香浮動。我伸出手來抓住她的手臂,女孩驚訝得抬起頭來,我 把手移到她很細的脖子後方,感覺到極細膩的膚觸,她輕輕「啊」 了一聲,還來不及說什麼,我已經低頭觸到她的嘴唇。

圖書館的女孩的嘴唇十分柔軟,淡淡地有種花香。起初因為嚇 一跳她靜靜的,但隨即好熱情地回吻我,那疊書啪一聲掉在地上, 她伸出雙臂摟住我的脖子,我有種暈眩的感覺。突然想,現在有 天使在旁邊看著我們嗎?

(10)

上了高中之後,我們一群死黨逐漸不再那麼常在一起了,只有和 黃國正比較常在學校遇見,但也總是點頭閒聊兩句又匆匆分開。輕 描淡寫說說阿成和阿義都在學校交了女友一類的事。我又變回那個 總是自己一個人的男生,下課之後在學校附近吃麵,然後到電動玩 具店裡嘗試新的遊戲,或者在漫畫店裡看永遠看不膩的安達充的「 鄰家女孩」。坐客運車花很長的時間顛簸回家,到家都很晚了,黑 漆漆的屋子正等著我開燈,小黑狗搖著尾巴好高興地迎上來。

母親危戰戰虛弱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阿宏你嫂嫂來煮過飯 了,用紗罩蓋著,你自己去熱一熱吃。」

「不用了,我吃過囉。」

「你就是這樣,才會瘦巴巴啦。」

撩開陳舊的花布簾,母親坐在陰暗的床沿,侷僂著背,喃喃地像 對著地板說話。

「阿母。」我放下書包,蹲在她眼前,握住她幾乎已經沒有肉的 涼涼的手。「今天有沒有比較好?」母親抬起眼睛來看著我,笑了 。「阿母沒怎樣,只是老囉,太晚生你了,你看你還這麼小,我卻 老得不成樣了。」

我把臉埋進母親的手掌裡,對她說:「阿母,你不老。」

放完暑假升上高三沒多久,黃國正跑到我們班上找我。

「阿宏你有沒有錢,借我一些。」他蒼白著臉,卻顯得很鎮定。

「要多少?」

「六千有沒有?」

我放學後到學校附近的提款機把哥哥給我這學期用的零用錢全部領 出來。「這樣夠嗎?」黃國正接下錢點點頭,然後看著我,伸手拍拍 我的肩膀,「阿宏多謝。」然後就騎著機車走了。夏末的風暖暖地吹 著,我站在那裡一直看著黃國正的背影,下班的人潮從我周圍川流而 過,車站附近的小吃攤冒著好聞氣味的煙,附近有火車鳴著汽笛。

(11)

幾天之後黃國正到我家找我。我們爬到屋頂去聊天,小黑狗跟著奮 力爬樓梯,上了屋頂它四處巡嗅,灑了幾泡尿後,窩在我的腳邊睡去 。

「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麼跟你借錢?」

「你如果不想說我就不想知道。」我看著遠處的工業區冒出黑黑的 煙,在半空堆出一層烏雲。

黃國正走到我旁邊來,說:「阿美懷孕了。」

雖然也曾想過有沒有這種可能,但黃國正真的說出來時,我的心臟 還是緊縮了一下。我不知道能說什麼,低頭看著小黑狗,它已經微微 發出鼾聲了。

「我得帶她去墮胎。」黃國正望著遠處瞇起眼睛,好像正在解一題 複雜的方程式。「她總是這樣,笑笑的,好乖地聽我講的話。我說去 墮胎吧,她穿著制服坐在那裡,膝上放著書包,什麼也沒說,然後點 點頭。我就說那我去弄錢,我打聽過了,有個婦產科醫生專門做這個 的,很多那種場合的女人都找他,很安全,也便宜,只要六千塊。」

我蹲下身體,伸手摸摸小黑狗,它被驚醒了,睜開圓圓亮亮的眼睛 看著我,仍側躺著,卻拚命搖著尾巴。

「那天我們特別換了便服,怕被認出學校來。但是一推開診所的門 ,所有坐在椅子上的人看過來,似乎一切就都被看穿了。那些穿著俗 氣濃妝豔抹的女人好像在說,你們跟我們一樣喔,都做了見不得人的 事。當時我恨不得馬上衝出去,但阿美緊緊扯著我的襯衫,低頭一看 ,她整個臉都蒼白了,額頭都是汗,連瀏海都可憐兮兮濕濕貼在臉上 。

我鼓起勇氣走到櫃台,小姐一臉不耐煩丟出一張切結書,上面寫一 切都是自願的,如果發生任何意外要自行負責。我簽了假名和假資料 ,她也不看證件,直接就叫阿美進去了。

護士要我進一個房間去等,我不敢坐那張看起來很不潔的床,只好 插著口袋靠著牆站。整個診所陰慘慘的,只有空調轟隆隆好大的聲音 ,空氣中都是藥的味道。我聽見隔壁斷續傳來護士對阿美講話的內容 ,好像要她把衣服都脫了,然後幫她上麻藥,接著出現一種好響的冷 冰冰的機器運轉聲,先是嘩啦啦啦,然後是抽氣的聲音,咻!咻!咻 !好幾次。」黃國正臉色越來越蒼白,眼眶紅紅的,看起來很嚇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簡直像是昏迷了,護士把阿美推出來時我才 驚醒。她意識是清楚的,可是身體動不了,我跟護士一起把只穿著白 袍的她移到床上。護士順手把她脫下的衣服拿給我。我抱著那些剛剛 還穿在阿美身上的T恤和牛仔褲,覺得那像是阿美脫下的一層皮還是身 體的某個部分似的,我看著它們,完全不能理解那是什麼東西。

阿美從白袍下伸出手來,我頓了好久才去握住,手冰極了。她閉著 眼睛說我看見了,我問她看見什麼,她說,我看見我們的小孩子了, 照超音波的時候看見的,好小好小只有大姆指那麼大,可是真的已經 有一個嬰兒的模樣了。她說著開始哭起來,我卻沒有辦法抱著她給她 安慰,我不懂為什麼,可是就是沒有辦法。」

黃國正一下一下用拳頭搥著水泥的圍欄,毫不留情得像那根本不是 他的肉。我站起來,扳過他的兼膀,然後揮拳重重揍了他,他搖搖晃 晃站起來,我再揮一拳,這次他在滿是灰塵的地上躺了很久,然後哈 哈大笑。

「阿宏謝謝你,謝謝你。」他站起來,臉上的血和淚糊成一片,「 謝謝你,我現在覺得好多了。」他慢慢往樓梯口走去,正要拉開門時 ,他轉過身來對我說:「到現在,我都不覺得我們做錯了什麼,我和 阿美彼此喜歡,即使發生關係也是那麼純潔美好,我們只是犯了一些 小小的技術的錯誤,人誰不會在操作機器或創作藝術時發生一點什麼 小差錯呢?笑一笑就過去了嘛。我只是氣,氣這個世界這樣粗暴地對 待我們,用可笑的道德標準來審判,強加莫名其妙的罪惡感和品質低 劣的醫療在我們身上。」

他用袖子抹掉臉上的血,突然笑了。「不過阿宏我知道,你揍我不 是因為我讓阿美懷孕了,而是氣我讓阿美受那樣的委曲對不對?」

黃國正匡一聲帶上門,我好像還可以聽見他那哈哈的笑聲,屋頂的 風好大,簡直冷得令人受不了。

(12)

經過這麼多年,當我每次進入一個圖書館,乾涼而有歷史的 書籍氣味撲面而來時,我總禁不住停下腳步。深深吸一口氣, 圖書館的女孩及她所代表的年輕歲月、一切說什麼也不能忘記 的聲音話語和影像,就像潮水般淹沒了我。

陽光像多年前一模一樣地透過窗戶落在圖書館的地板上,灰 塵在光束中飛舞,古老的地方竟有著同樣的建築物的呼吸氣息 。

有一年冬天在紐約的大都會博物館,我與仍想繼續觀看展覽 的妻子和兩個女兒暫時分開,一個人循著咖啡的氣味,找到了 位於博物館角落靠著中央公園方向有落地窗照進溫暖陽光的小 咖啡座。冰冷的雙手因抱握著卡布奇諾的杯子而逐漸溫暖起來 。

我脫掉長大衣,舒服地靠在椅子上,面對著被陽光照射得閃 閃發亮的中央公園。穿著輪鞋、踩滑板、俯身在腳踏車上的紐 約人像箭一樣在寬大的馬路上穿梭,金髮高佻的女孩在額頭箍 上髮帶,活力十足地慢跑,偶爾有戴著高禮帽穿著黑色燕尾服 的車夫拉著兩匹白色駿馬的疆繩,神氣極了架著金色與白色相 間的馬車經過。十二月乾而暖的陽光曬進博物館內,我從大衣 口袋中拿出卜洛克的小說,攤開來放在咖啡杯旁慢慢讀著。

突然我彷彿聞到一種熟悉的古老的書籍的氣味,我一面想著 不可能吧,一面繼續翻著書頁。然而那樣的味道越來越濃厚, 伴隨著安靜巨大空盪空間獨有的空氣粒子碰撞產生的回音。

我抬起頭來回望大都會博物館,白色高亮的建築依舊,吧台 的服務生仍專心地煮咖啡,旁邊一對白髮老夫妻相對以像俄文 的語言交談著。

「嘿,阿宏!」

我轉回身子。不可思議地看向窗外。圖書館的女孩在那裡。

(13)

仍舊是二十三歲那年的模樣。她鬆鬆綁成的兩條辨子間纏繞 著螢光粉紅的絲線,臉頰和嘴唇紅通通的。她坐在美麗閃閃發 亮的馬車內,拚命向我揮手,嘴唇做出不斷呼喊我的名字的形 狀。她手指上銀色的戒指反映著太陽光。「阿宏是我,是我, 你好嗎?這麼多年你過得好不好?」圖書館的女孩似乎大聲這 麼喊叫著。

我猛然站起,匡噹一聲踢翻了白鐵雕花的椅子,發出的巨響 迴盪在博物館內。我在落地窗前來回走著,試圖找出通向外面 的門。在一個角落裡我發現了一扇有著白色框子的門,用力一 拉,門卻動也不動,我不顧一切嘩啦嘩啦搖晃著它。圖書館女 孩所乘的馬車越來越遠了。我做的動作使得整面博物館的落地 窗發出驚人的喀喀聲。

馬車終於成為一個光點消失在遠處。我回頭看見所有的人瞠 目結舌地看著我。原來正煮著咖啡的服務生舉起手來似乎要說 些什麼,見我轉過來,嘴巴僵住成為一個O字型。我向大家點 點頭,慢慢走回座位,那杯卡布奇諾仍散發著熱氣及香氣,陽 光靜靜落在書頁上,彷彿時光在這張小桌子凝住了。

我坐回陽光曬得暖暖的椅子上,「那個」圖書館的氣息逐漸 淡去,聲音的粒子也變得稀薄。我把雙手蓋在臉上,咬著牙, 安靜而兇猛地哭起來。

(14)

冬天來了,圖書館的女孩戴著一頂許多顏色的毛線交纏織成的、 形狀像古老年代的飛行員戴的有著兩條帶子的可愛帽子,把身體縮 得小小的,窩在圖書館的櫃台後,一面啃著從半截手套露出來的手 指甲,一面專心地讀著什麼。

我叩叩敲著桌面,「同學,我要借書。」

她像剛剛結束通靈工作的靈媒般,茫然地抬起頭,然後笑了,「 阿宏。」

我伸手翻她正在讀的書。「人性的枷鎖,你這麼喜歡看書的人怎 麼現在才讀這個?」

「以前看到這樣的書名和這種厚度時,都覺得好沉重,心想要有 一天齋戒沐浴後,再像聖經一樣慎重其事地端出來看。」圖書館的 女孩眨眨咖啡色的睫毛,「可是今天早上我才開圖書館門,突然有 一個長像十分好的女孩子來還這本書,不知道為什麼,她好像跟我 很熟似地聊起來,說著說著就坐在那張椅子上。」她指指就在我旁 邊,一張看起來似乎很舒適的椅子上。

長像很好的女孩子對她說,「最近會有很好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 耶。」

「例如什麼呢?」

「就是戀愛之類的事情嘛,跟一個很棒的男生談戀愛喔,」女孩 湊近她一些,低聲地說,「你會跟他上床呢。」

「啊?」

「真的喔,我可以看到一些事情,別人看不到的。就像,」她把 要還的「人性的枷鎖」推近圖書館的女孩一些,「你還沒看過這本 書,對不對,我就是知道這樣的事情,而且只要開始,你就會喜歡 上毛姆這本書。」她一面說一面得意地把腿疊起來,上面的腿晃呀 晃的。

「好吧。」圖書館的女孩想了一下說,「關於上床的事,妳究竟 看到了多少呢?難道我跟那個男生兩個人就光溜溜地在你面前作愛 ,然後你就像看著A片那樣看著我們嗎?」

「這個,」她遲疑了一會,不免有些覺得遺憾似地說,「其實沒 那樣看到哩,雖然如果真的可以的話就實在太刺激了,可惜不能啊 。我只能感覺到,感覺有一種『流』,這樣而已。」

「那就好。」

「你編的吧。」我不可思議地盯著圖書館的女孩。

「才不是。」她把人性的枷鎖最後一頁的借書卡抽出來放在桌子 上,「不信你看。」

借書卡上面最後一行整齊地寫著名字和系級,陳曉曦,外文三。

「陳曉曦,念起來怪怪的,好像叫人早晨要起來尿尿的感覺。」

「拜託,」圖書館的女孩大笑起來,館內讀書的人抬起頭來看發 生什麼事了,「這是很有詩意的名字好不好?」

「嗯,的確很有『濕』意。」

她又大笑了。難得的冬天陽光穿過樹叢照進圖書館裡,把大家身 上穿的厚衣服曬出微微的水蒸汽來。「上床嗎。」我想著,「真不 錯呢。」

(15)

升上高三後,能一起打籃球的伴變少了。即使放學後能找到幾個 人玩一下,也是半個小時大家就紛紛穿回衣服,說要回教室念書了 。我繼續一個人留在球場,三分線,三步上籃,空中停留,罰球線 投籃,灌籃,不然就練球越全場空心進籃的特技。天色逐漸昏暗的 球場上,我碰碰地拍著黃藍相間、灌了飽飽的氣的籃球,手上的觸 感十分真實,聲音迴盪在操場的圍牆、樹叢和教室之間。

穿過下班的車潮,到對面的店吃麵,頭頂的電視轟轟響著報晚間 新聞。突然有一則新聞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持著筷子仰頭看那彷彿 下著雪的收訊不良的電視畫面。主播說今天上午台北市發生一起離 奇車禍,一個穿著聖誕老人衣服的騎士在新生南路與一輛小客車發 生擦撞,事發之後小客車的駕駛人立即下車查看,卻找不到機車騎 士,現場只留下一布袋的禮物和稍有損壞的機車。小客車駕駛人表 示,他的確有看到是一個穿著聖誕老人衣服的男性騎著這輛機車, 不過擦撞並不嚴重,應不至於把他撞飛到找不到的地方。警方呼籲 當事人或知道這輛機車的人趕緊出面認領機車和禮物。

「怪怪的。」我繼續低頭吃麵,思考著不知道那個布袋裡裝著哪 些禮物。

唱片行裡正播放著WHAM的「Last Christmas」,雖然喇叭的效果 相當粗暴,但兩人非常好的合聲仍有著極動人的內容。那一陣子我 迷上彈吉他,低頭在橫櫃裡想找那張Eric Clapton的「Tears in H eaven」的專輯。後來我就看見阿美了,她背著書包從唱片行門口經 過,我拿著好不容易找到的CD,抬頭正好看到阿美,她比我記憶中 似乎長高了一些,短髮別在耳後,雖然面貌仍舊是一樣的,但卻有 一種無法言喻的、「空白」的感覺,過去豐富滋潤她的肌膚的什麼 ,不見了。

我跟在阿美後面,慢慢走著。

阿美停在賣頭飾小化妝品的攤子前,伸手去摸粉紫粉綠的髮夾時, 有朵彩色的微笑突然出現在她臉上,但很快,像從來沒有出現過般, 又消逝了。她繼續像幽魂似地走在燈光燦亮的騎樓間。

「阿美。」我叫她。

阿美回頭,找到我。她的臉上出現一種想哭的神氣,嘴微微嘟起 來,但隨即笑了,「啊,阿宏。」

「好久不見。」我盯著她的眼睛。

「對呀。」阿美無意識地一開一關書包的蓋子,鐵製的鈕扣發出滴 滴答答的聲音。

我們在路中間相對著,擋住人潮,被不斷推擠。「想不想喝紅茶, 我請你。」我十分笨拙地冒出這句話來。阿美咬著嘴唇想了一下,「 不要,不想喝。」她看著我,有種懇求的表情,「我們走一走好嗎, 我想走一走。」

「好啊。」

我們穿過馬路,往人潮較少的方向走去。阿美靜悄悄地跟在我後面 ,有時我簡直覺得她已經消失了,回頭一看,她還在,緊緊抱著書包 ,對我一笑。夜色降下來,我一面走一面確認著阿美現在就在我身邊 的事實,幸福的感覺把我的身體灌得滿滿的,每一步踏出去都像踏在 棉花上,人聲車聲都模湖而遙遠,好幾次我都認為,這已是人生的盡 頭,下一步,就要墮入永遠的黑暗之中。

逐漸阿美慢慢靠得我近一些,可以聞到她淡淡的洗髮精還是香水混 雜著身體溫度之類的氣味,有時我的手還會與她的手輕輕撞到,馬路 上有一種陽光殘餘的疲倦氣味。阿美的衣服隨著動作發出輕輕的沙沙 聲,我的身體靠近阿美的那一側,汗毛全部豎起來。

(16)

「阿宏,」我們在一個小公園上的長椅坐下來後,阿美突然開口, 「我問你,我跟黃國正的事你都知道了嗎?」我沒看她,點點頭。「 所有的事嗎?」

「嗯。」

「那就好。」阿美像是鬆了一口氣,聽起來竟然有一種高興的氣氛 。「我終於可以可以向一個人說點什麼話了。」

「有一天我作了一個夢。」阿美向後靠在椅背上,仰頭凝視天空裡 的什麼。公園中點起的路燈,在她的臉上照出一層濛濛的光霧。「不 知道為什麼我坐在一列火車中,旁邊原本應該坐著黃國正的位子上空 無一人,但他的外套、剛剛在看的書都還留在那裡,甚至絨毛的椅套 都還留著他的溫度。我沒有急著找他,心裡很定,莫名其妙知道他再 也不會回來了。我一直一直看著窗外,突然看見你,你乘著一隻很大 的老鷹經過,飛在那一大片的草原上,笑嘻嘻跟我揮手。」

阿美輕輕笑起來,「很三八吧。」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第一眼看到黃國正時,就非常喜歡他。他 冷冷的,好像心裡有許多比我們都踏實的東西。他跑來說喜歡我的時 候,我的心情,只能說是受寵若驚。怎麼會是我呢,我怎麼能夠這麼 幸運。我到現在都還常常這樣想。

從來沒有後悔過的。黃國正帶給我的,是非常極端的狂喜與痛苦, 那種尖銳的穿透性的力量是那麼強大。不論我喜悅或痛哭時,我都因 此彷彿可以把手摸進自己的靈魂裡,感受到一種生命的熱度,只有在 那樣的時候,我才能清晰地知道我是誰,也才能真正感覺到自己是活 著的。」

我看著阿美。她已經不是當初我認識的那個小女孩了。我的心裡突 然響起那首歌,從前我們最愛鬧她,在她背後唱著,「阿美阿美幾時 辦嫁菕A我急得快發狂,今天今天你要老實講,我是否有希望。」她 一聽紅起臉笑著,匆忙和好友手牽手跑到教室外面去。

一回神,我的耳邊只剩遠處的車輛引擎聲和草叢裡零落的蟲鳴。

「就像那個夢一樣,我每天每天都那麼清楚地知道,黃國正終於會 離開我的。即使在我們最親密、身體緊緊相擁到沒有一絲空隙的時候 ,我都彷彿可以聽見,我們之間相隔著、簡直像一整個宇宙那麼大的 空間,數不清的神秘星球在其中運轉的聲音。

沒有辦法喔,一點辦法都沒有地喜歡他呢。多一天也好,多一秒也 好,只要他還有一絲絲喜歡我,我就有繼續活下去的勇氣。其實我真 的很想要那個小孩耶,雖然小得根本看不出來是人,但是畢竟他是我 和黃國正相愛的證明,小嬰兒身上同時流著我和他的血液呢。」阿美 的眼淚滴在她平放在膝頭的書包上。

我靜靜聽著阿美說話的聲音,靜靜聽她落淚的聲音。然後打開書包 ,拆開剛買來的「Tears in heaven」的CD,把它放進隨身的 CD player裡,「這是一個歌手寫來紀念他的小孩的歌,小孩子不小心 因為意外死掉了,做爸爸的他十分自責,寫了歌問他,如果有一天我 在天堂遇到你,你會罵我嗎,你會不會還是牽著我的手呢?」我這樣告 訴阿美。

我們坐在長椅上,一人分聽著一邊的耳機,我的另一隻耳朵仍然灌 進所有這個世界的聲音,Eric Clapton 的音樂變得清晰又遙遠。在我 的身邊,阿美很厲害地哭了起來,劇烈的動作牽動著我的耳機,她的 所有的悲傷彷彿都延著那條細細的線,全部傳送到我的身體裡面。我 咬著牙閉上眼睛,向後靠在椅背上,承受那一切像巨浪般兇猛的什麼 。

(17)

圖書館女孩的叔叔曾經為了投資的目的,在墾丁買了一間 小小的渡假別墅,但後來因為房地產大跌,別墅不易脫手, 就只好暫時借給親朋好友作為渡假之用,但是大部分的時候 都是孤伶伶地荒廢在海邊的。

因此六月我考完畢業考之後,圖書館的女孩問我是否想去 墾丁渡假。我想了一下,反正研究所九月才會開學,這段空 檔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要做,去墾丁曬曬太陽似乎是不錯 的選擇。我一面這麼想時,一面好像就可以聞到海水的氣味 似的。

「好啊。」我靠在書架旁,跟站在矮凳上整理書籍的圖書 館女孩說。

「太棒了,這樣一來,我就真的可以跟你上床了呢。」她 歡呼起來。「喂,小聲一點吧。」我環顧四周,把手指放在 嘴唇上低聲對她說,「天使聽見囉。」

「天使也會很高興的。」她得意揚揚地繼續把書籍上架。

(18)

然後會通靈的、長像很好的女孩找上了我。

她走過來,把對面的椅子拉開,自顧坐下來時,我正在 35元咖啡館一面吃早餐一面讀著史蒂芬金的「四季」,由於 正讀到悚然處,她的動作結結實實把我嚇了一大跳。

「啊,」她突然伸手翻我的書頁,「是這本喔,你看到哪 一季了?知不知道『夏』的那一篇有改編拍成電影『站在我 這邊』耶。我個人是覺得啦,這是所有史蒂芬金小說改編成 的電影當中最好的一部。有沒有,它的主題曲這樣唱,stand by me,stand by me...」她開始在咖啡館裡唱起歌來,邊 唱邊比著手勢,塗成玫瑰紅的十隻手指非常搶眼。

「嗯,」好不容易等她唱完,我客氣地開口,「請問妳是 不是認錯人了?」

「認錯人?」她把上身湊近我,「沒有啊,你是那個史納 夫金嘛!」

「唔...?」

「唔什麼唔啊,我認識那個圖書館裡面的女孩子啦,不過我 雖然沒有見過你,但我剛才一進來就有一種感應,馬上就知道 你是那個女生的男朋友喔。」她眨眨塗著濃濃睫毛膏和黑色眼 線的眼睛。

「我知道了。」我說,「妳就是那個會通靈的人。」

「沒錯!」她把短裙下的腿疊起來,一隻腳晃呀晃地用尖尖 的高跟鞋前端輕輕踢著我,「你長得還不錯嘛,床上功夫一定 很好吧。」

我突然有一種感覺,我最近遇到的女孩子都非常喜歡跟我提 到和床有關的事情。

我看她的樣子,知道這下子書是看不成了,於是把「四季」 闔起來收進書包裡,喝一口已經變溫的咖啡,看看她接下來要 說什麼。

會通靈的女人從PRADA的皮包裡拿出一盒薄荷涼菸來,用一個 銀色細長的打火機點燃了,「嘿,你的手借我看一下好嗎?」 她吐出一口菸後,對我說。

我把右手伸出來,平放在咖啡桌上。她把菸換到左手,然後將 右手掌蓋在我的手上。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她有與她的像貌絕 對不相襯的巨大的手,簡直像男性鋼琴家一樣,單手可以彈十 個鍵般的大而指頭修長有力的手。但長相確實是很好的,有著 少見的挺直鼻梁,大大的眼睛深不可測。

「你在想我的手是怎麼回事對不對?」她在白色的煙霧後笑了 ,仔細上色形狀美好的嘴唇閃閃發亮,「等一下再告訴你我的故 事,現在我想先看你的喔。」

她那巨大的手掌逐漸暖熱起來,我不可思議地看著她,暖流竟 然慢慢像穿透肉體地進入我的血管中似的,開始在我的身體裡流 動起來。我甩甩頭,努力想看看窗外,大太陽底下行人和車輛一 如往常川流,咖啡館外的普提樹葉也正常地隨風輕晃,耳邊仍有 咖啡館中播放的輕音樂,隔壁桌細細的談話聲斷續可聞,但我的 意識的卻逐漸流失當中。沒錯,是「流失」的感覺,這個女人正 從我的身體裡企圖「吸」走什麼。

我正想抽回手或稍微提出抗議還是什麼的,但力氣好像都消失 了,遠處阿欽騎著電動三輪車的聲音似乎越來越近,下午田間蒸 騰出的泥土腥味,阿美輕輕喚著我,圖書館最陰暗深處圖書館女 孩嘴唇的觸感,像一片片輕柔的夢般,輕輕飄拍在我臉上。

(19)

清醒過來時,我仍好好坐在35元咖啡館裡,茫然端起咖啡杯來 喝一口,發現咖啡還有一些溫度。

女人還在抽菸。「喂,你很糟糕耶,」她說,「你會讓愛你的 人很傷心喔。」

「誰?」我覺得腦子還鈍鈍的。

「唉呀不管了,那還是好久以後的事呢。」她似乎有點煩燥地 把菸捻熄在煙灰缸裡。

「對了,你難道不覺得我很詭異嗎?」

「會啊。」

「嗯...」她盯著我,一面發出無意義的聲音,一面點著頭似乎 鼓勵我說些什麼。

我無聲回看她。

「啊,好吧,你這個人,反正我就告訴你囉。」她伸出手把長長 的捲髮撩鬆,抿了抿嘴唇,笑盈盈甜聲問我,「你覺得我漂不漂亮 ?」

她相當高,長髮長腿,輪廓鮮明,的確十分好看,但總覺得有點 什麼使她看起來比一般大學三年級的女生成熟一些,不是那些分量 很重的裝飾,而是「其他」的什麼。

「你很漂亮。」我誠實地說。

她仰頭高聲笑起來,桌子底下的高跟鞋親暱地狠狠踢我一下。「你 真不錯耶,難怪圖書館裡面那個女孩子喜歡你,哎,」她突然沉靜 下臉,「不過其實你早就看出來了,只是你不願意相信自己心裡那 個聲音罷了。」

「你想得沒錯喔。」她站起來把椅子移到我旁邊,才坐好,服務 生突然出現了。

「那麼我喝一杯ESPRESSO好了,你呢?再喝一杯什麼.」她問我。

「拿鐵。」

在咖啡送來之前,她都沒再說話了。我們靠得很近地默默看著窗 外,店裡放著一首老歌,是有一陣子我非常喜歡的,Simon 和 Garfankel 的「The sound of silence」。這樣坐著一起安靜地聽 喜歡的音樂,突然覺得我們似乎好久以前就認識了。

她慢慢喝掉大約半杯的咖啡。

「我原本是男人喔。」她說。

「嗯。」

「你看我說你感覺到了吧。」她又點了一支菸,「二十歲之前都 是喔。你一定會以為我是那種從小就立志要當女人的那種男生吧, 完全不是那個樣子的。不論是小時候或青春期或後來變成成人,我 在身體或心理上,都是徹徹底底的男性。

高中的時候也曾經交過幾個女朋友,偷偷在KTV或大人不在的家 裡作愛,確實地都達到高潮,對於女性的身體一直很有興趣。所有 男生在成長過程中會好奇的、想摸摸看、想試試看的,我和大家都 一樣。但是這種『正常』的情況卻在大學一年級時突然被挑戰了。 像一個失去記憶的人突然被雷打到。逐漸逐漸一些你根本不知道它 早就在那裡的東西被輕輕撥開灰塵,清楚地被看見了。

(20)

剛進大學時我抽到學校的宿舍,和其他三個男生住同一個房間。 那種情況你可以想像的,總是不流通的空氣、堆滿食物殘渣穿過好 幾次襪子的地板、貼著飯島愛還是其他AV女優海報的牆壁和天花板 。現在想起來當然覺得很惡心,但那個時候我還是『男生』嘛,所 以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寢室裡有一個醫學系的學長,長了一張白皙乾淨斯文的臉,身材 卻非常棒。橄欖球校隊的,一天運動四個小時以上,胸肌腹肌的線 條簡單俐落,簡直是上帝在天氣很好時一面吹著口哨一面愉快製作 出來的完美藝術品。

有一次我沒課睡得很晚,迷迷糊糊聽見有人開門進來,我從上鋪 探頭往下看,正好看見學長剛洗好澡,散發好聞的香皂洗髮精香味 全裸站著,用一條大毛巾擦乾頭髮和身體。

雖然從前也不知看過多少次同樣是男生的裸體了,但那天我看見 的學長,身體完美得像米開朗基羅的大理石雕,在從窗外照進來的 陽光中閃爍著不可思議的光輝。我楞在那裡,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喉嚨突然非常乾渴。學長抬頭看見我的表情,同樣沒說話沒笑, 只是定在那裡。我有一種感覺,學長是以藝術品的姿態,盡情展示 著他的身體。

午後的陽光中,我們靜靜相對。我看見學長的身體逐漸興奮起來 。我全身發燙,用了不知多大的力氣才縮回自己的身體,平躺在床 上,心跳的聲音大得我懷疑它已經充滿了整個寢室。我聽見學長繼 續用毛巾擦著身體的聲音,我不能克制地想像乾而有些粗硬的毛巾 綿線與學長充滿彈性的肌膚接觸的感覺。

沒多久,我聽見學長爬上通往我的床鋪的樓梯,短短不過幾格的 階梯,我卻覺得簡直像是通往天堂的般,長得不可思議,期待又恐 懼的心情讓我覺得身上有無數的螞蟻在爬。到現在我都還可以清楚 地感覺到學長的重量壓踩在階梯上發出的咿軋聲音和震動,一格, 又一格,他身上的香皂味逐漸逼近。」

「啪!」她突然伸手在我的臉前重重拍了一下,「好啦,故事講 完啦,就是這樣了。從此之後我就沒辦法喜歡女生,只喜歡男生囉 。」

(21)

她仔細地檢查了我的兩隻眼睛,然後笑了。「我喜歡 你喔,哎呀你可別誤會,不是那種啦,你,嗯,」她從 頭到腳打量我一番,揮揮右手,說,「你不夠俊美呢。 只是單純地覺得你做為一個人類的話,不論性別是什麼 ,都是一個很棒的人。說起來也很有趣,或許是因為兩 種性別我都經歷了,因此我每遇見一個人,我就會看著 他們這樣想,如果換了一個性別,他會是什麼樣子呢。 」

說完她站起來,拉平絲襪的皺摺,迴身看看短裙是否 平整。提起她的PRADA,「Bye-Bye囉,史納夫金。」

「陳曉曦我還有問題想問妳。」

她轉過身來,臉上突然有種可憐的表情,但隨即又笑 起來,「啊,差點反應不過來我的新名字,我以前可不 是叫這個名字。」她停了一下,「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不過我沒辦法一下子全部都告訴你呢,我得去上我最喜 歡的法國文學了。」

新名字叫作陳曉曦的長像很好的女子,邁開長長的腿, 似乎很悠閒地拉開咖啡館的門,慢慢走在人行道上。店裡 一直不曾中斷的音樂突然停了,簡直像是被她帶走了似的 。我把「四季」重新拿出來,讀著四個小男生決定出發去 找一具屍體的故事,不知是不是喝了太多的咖啡,突然覺 得非常非常悲傷。

(22)

雖然藏身在陰暗圖書館的深處,圖書館的女孩終究還是 被發現了。每次我走進圖書館,她的櫃台前總是靠著幾個 男生。

「同學妳是新來的啊?」

每次總會聽見不同的搭訕起頭。我找了一張靠近櫃台的 書桌背對著他們坐下。

圖書館女孩問他,「要借書還是還書?」

「同學妳好冷淡喔。」

圖書館的女孩抬起臉來看著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睜著 那雙看起來很無辜的眼睛,靜靜盯著他看。男生禁不住退了 兩步,「好好好,我要借書,我現在去找。」說著慢吞吞往 書架走去。

我趴在桌上,繼續翻著赤川次郎的「三姐妹偵探團」。突 然被什麼東西敲中頭,白白的紙團落在桌子上,打開來看, 上面寫著,「白癡」。

「為什麼只跟我說話呢?」我們騎機車往陽明山的路上, 我問圖書館的女孩。

她緊緊抱著我的腰,大聲像對著風吼地說,「因為」,然 後就沒再說什麼了。

到擎天崗時已經接近黃昏,有些冷起來。「還要上去嗎? 」我問她。女孩藏在圍巾後的臉被風吹得紅通通的。點點頭 。

天空一絲雲也沒有,正在落下的太陽因此顯得豪華極了, 像古代中國紫禁城在皇帝下朝回宮後點起了驚人數量的火把 似的,站在山頭上四顧,殘餘的日光與山中嵐氣混染出各種 不同的顏色。

「因為,」坐在草地上的女孩突然說話了,她的瞳孔反映 著夕陽,看起來竟然像彩色的。「因為我第一次看見你時, 就希望你能緊緊抱著我。」我正想笑,但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著,我安靜地繼續聽下去。

「第一次在圖書館看見你,與你擦身而過的那一刻,突然 像是冬天穿毛衣時被靜電電到一樣,忍不住全身僵硬。好奇 怪你那麼平凡的樣子,普通的T恤運動褲,一頭不太聽話的頭 髮,也不是什麼驚人的五官。但就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特 別吸引我的地方。簡直就是那一刻你的靈魂突然伸出手來拉 住我的靈魂似的。」

圖書館的女孩把辮子拆開來,然後把長髮藏進圍巾裡,她 轉過臉來看著我,表情十分溫柔。我突然覺得心裡一股莫名 其妙的酸楚。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像一個色情狂一樣,每天都瘋狂 地想被你緊緊地抱著,抱到快要窒息的程度,然後你的嘴唇 吻著我的脖子。我不斷想像跟你激烈作愛的情景。」她抱住 膝蓋看著遠處的山,身體輕輕地前後搖晃,「我這一生也算 見過不少男生喔,如果不怕自誇的話,也曾經有帥得一塌胡 塗的男生追過我。可是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從來沒有一 個人讓我有這種被打昏的感覺。」

「被打昏?好可怕的感覺。」

「對呀,我現在真的希望自己被打昏了。」

「為什麼?」

「這樣的話,你就會抱著我搖晃我喊我的名字,看我還沒 醒來,你會好緊張,然後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 妳我愛妳,我愛妳我愛妳,然後你就會吻我。非常非常溫柔 地吻喔。」

「像這樣子嗎?」我撥開飛散在她臉上的頭髮,俯身輕輕 吻她。女孩的長髮被大風吹開了,纏繞住我的脖子和手,風 裡有一種青草和夕陽的味道。為什麼我會親吻圖書館的女孩 呢?很多很多年之後,每次走進一個圖書館的深處,或是聞 到青草與陽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時,我總會想起圖書館女孩 嘴唇的觸感。

不過當時我並不知道,這種絕對的青春的甜蜜一生只有一 次的。我以為這些不過是人生的風景,像坐火車一樣,過了 山洞之後,總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很久很久之後我再回頭去 看,發現再也找不到桃花源的入口了。

(23)

大學聯考放榜後,黃國正考上台大醫科,阿義台大農推,阿 成跑到世新念觀光,我台大獸醫。從高中時那次打了黃國正後 ,我們就不曾真正談過話。連到台北來念書,有時在校園裡碰 到,也只是點點頭。

從成功嶺下來,真正開始上課,已經是十月的事了。那年台 北下了許多的雨。我每天從宿舍走到獸醫系館上課,下課之後 再一個人穿過寬廣的校園,到現在已經不見了的「黎光」或巷 子裡的「唐山」隨意讀些什麼書。有時學校活大禮堂會放電影 ,我把濕漉漉的傘放在外面的水筒裡,踩著因進水而發出吱吱 聲的涼鞋,小心翼翼找到第一排的座位坐下。

那個時候我非常喜歡奇士勞斯基的電影,在活大禮堂看了他 「十誡」系列中的「愛情影片」和「殺人影片」,和後來的藍 白紅三色系列。

坐在第一排看電影並不是很舒服的位置,總有人會從兩邊的 大門出入,一開一關間嘩啦啦放進許多光線,螢幕頓時花掉半 邊;有時主辦社團的學生或工作人員會在螢幕旁調音響,走來 走去的。而且仰著頭看電影常令人覺得疲倦。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每次還是都選擇坐在那裡。一整排座位 通常只有我一個人,太響的音響和太寬的畫面竟然給我十分寧 靜的感覺。在那裡,只有故事和我自己而已。黑暗和螢幕的影 像及彷彿貫穿腦子的聲響帶給我很大的安慰,身體啊手啊腳啊 什麼的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靈魂,靈魂和靈魂低聲喃喃互相 訴說些什麼?

(24)

一次看到漫畫「小叮噹」作者藤子不二雄其中之一藤子A不 二雄監製的日本電影「少年時代」。後來我曾跟圖書館的女孩 提起這個片子,圖書館的女孩說她是在有一年的國際影展看的 ,看完之後躲進廁所裡哭了半個小時,出來時發現下一場又開 始演了,便混進去再看了一次。

當然,我那個時候還不認識圖書館女孩的,那場電影結束後 ,活大禮堂的燈亮了起來,我發現黃國正坐在我隔我兩個位子 的地方。他轉頭看見我,露出白白的牙,對我笑起來。

「我剛送阿美去車站。」我們一起走出活大禮堂時,黃國正 把手放在外套口袋裡跟,邊走路邊說了這句話。

「阿美來台北啦。」阿美高職畢業後留在高雄工作。

「嗯。」

「她最近好嗎?」

「還不錯吧,」黃國正說:「我也不太知道。」

我偏過頭看他一眼。黃國正濃濃的眉毛正微微皺在一起。

「阿宏。我交新的女朋友了。」他停了一下,我安靜地等他 繼續說下去。「我們學校護理系的,上次去拉拉山聯誼的時候 認識的。」

「你跟阿美說了嗎?」

「沒有。我不知道怎麼開口。」

第七節下課的鐘聲響起來,工友使勁敲響傅鐘,噹噹噹噹多 急似的。我心裡跟著算,總是算不清楚到底傅鐘一共是幾響。 已有提早下課的人騎腳踏車從我們身邊急急穿過。

「喜歡一個人真是奇怪的感覺。一下子就覺得喜歡了,卻又 一下子覺得不喜歡了。不喜歡就不喜歡了。一點餘地都沒有。」

「這種事我可一點都不了解。」

「還是你好,總是自己一個人,自由自在,不會傷心也不會 害別人傷心。」

「說得也是。」

「阿宏。你去幫我說好不好?」

「說什麼?」

「你幫我去跟阿美說,說我已經變心了。我沒有辦法告訴她, 我怕她會崩潰。」

「這種事,」我深深吸一口氣,「這種事要你自己說的,我沒 有辦法喔。 跟你在一起的那個阿美是一個獨特的、只有和你在 一起時才會出現的阿美,她跟我認識的那個阿美不是同一個人。 你們的關係對她而言,有著一組像是密碼的東西,身為外人的我 ,對於這樣的東西,完全無能為力。」

「我懂了。」黃國正點點頭。

走到分岔路口,黃國正對我說他得回宿舍念書了。

「阿宏。」他突然叫我。

「什麼事?」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這件事嗎?」

我笑起來。「這我倒不清楚。」

「那我現在告訴你了。你真的是難得一見的好朋友。」

「好吧。」我說,「謝謝。」

(25)

大一抽完宿舍,學校來了個通知,說你已抽到學校宿舍 ,請於幾月幾日之前自行到有空位的房間尋找床位,之後 向教官登記。

我背著裝有內衣褲盥洗用具馬奎斯小說的袋子,提著吉 他。慢慢走在炎熱得不得了的校園內。小福前空手道、攝 影、舞蹈、童軍、雄友、建北、大陸、國樂、吉他等數不 清的社團擺著複雜擁擠的攤位,不時與舞蹈社跳舞的女生 相撞,吉他社架起麥克風,自彈自唱「戀曲一九八0」。在 學校裡走路、騎腳踏車的學生來來往往。和我一樣剛從成 功嶺下來的男生戴著各式各樣的帽子,露出的腦袋與脖子 交接處仍是青白一片。

我在樹蔭下放下東西,拉起T恤擦汗。

這就是大學了。深深呼吸的話,有一種節慶的、期待的空 氣嘩啦啦灌到身體裡。

雖然多年之後,我會因為人世間種種紛擾,生出對於生命 的無奈與倦怠感。但只要靜下來回視十八歲那年,第一次踏 進大學中的我。仍會因為當時所觸碰到的,時代大氣象的非 凡,和對於自己即將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的期待,而激動不 已。

那是簡直像卡通「七龍珠」中悟空剛剛出生,初初獲得筋 斗雲和金箍棒的時候,小小圓圓靈活跳動,前面的道路有著 許多幸運和挑戰。「前進吧,悟空!」晴朗無比的天空似乎 迴盪著這樣的聲音。

(26)

敲了許多房間的門,坐在桌子前念書、從床上坐起來或正 在做俯地挺身的學長都回答,「沒有床位囉。」不論那一個 宿舍都一樣的,走廊放滿了鞋子,陰暗潮溼充滿了特別的氣 味。已經覺得好疲倦了,走到男八舍104房前時,我想,這一 間再沒有位子,就去外面租房子好了。

打開門第一次見到大郭,心想完了,死路一條。他背對房 間裡唯一的窗子,逆光一張又高又遠黑黑的臉,穿著似乎年 代極久遠的美軍陸戰隊迷彩大外套,聲音像從天上來的。「 學弟,找床位啊?」口音很怪,像大陸人。

我想說,啊對不起,走錯房間了,然後轉身把門打開,永遠 離開這詭異的學校宿舍,隨便去外面找個再小再爛的房間都好 。但在我來得及開口前,這個像大猩猩的人已經一巴掌拍在我 的肩膀上,沉重得像被雷公不小心掉落人間的鼓槌擊中般。

「來,過來讓我看看你。」他用力扳著我的肩膀,把我攬到 窗前。「嗯。」他湊近我的臉噴出濃濃的酒氣,眼睛也布滿了 血絲,但五官卻異常俊美,驚人挺直的鼻子、英氣飛揚的眉毛 和很有味道的單眼皮。這個人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我心裡想, 突然覺得他似乎是個不錯的傢伙。

「嗯,」他說,「拇。」一面竟真的很認真地從頭到腳看著 我。然後衝著我一笑,露出十分潔白整齊的牙齒。「喂,學弟 ,你看起來是個好人,嗯,很好,不錯。」他笑得恍恍忽忽的 。「我跟你說,別人來問我都說沒位子了。只有你,只有你, 我一看見你就喜歡你。」他沉重無比的大手又拍上我的肩膀。 「好!就是你了。這裡。」他拍拍靠窗的上鋪床位,拍出一層 像霧般白色的灰塵。「這就是你的床位了。」

「謝謝學長。」我說。

「哈哈哈!」他不知多高興地猛抓頭,「不客氣,不客氣。來 !我幫你整理。」他蹣跚地爬上通往上鋪的樓梯,開始把堆在那 個床上的雜物往下丟,乒乒乓乓發出好大的聲響。在如同被煙霧 彈攻擊後不斷冒著嗆人白煙的房間裡,我企圖以微弱的聲音阻止 他:「學長,學長,不用了,我自己…。」

突然「碰」的一聲巨響,之後,一切都結束了。

我確定完全沒有動靜後才爬到上鋪去看。這位巨大英俊的學長 已經躺在滿是灰塵的床上呼呼大睡了。一面還吐著嘴唇,發出如 雷的鼾聲。

這時我才發覺,房間地板上放著一個打開的保麗龍便當盒,兩 個威士忌的瓶子已經喝得差不多,只有一瓶剩下一點點金黃色的 液體。嗆鼻的酒氣漫延得到處都是。

就這樣,我順利住進了男八舍的一0四室。

(27)

搬進來後我發現我的三個室友都是僑生。大郭是韓國僑生, 阿良是馬來西亞僑生,基仔從香港來的。他們是一路一起念上 來的僑大同學。

大郭嚴格講起來應該算是山東人。他父親早年從山東半島渡 海到韓國謀生,和大郭的母親結婚後便留在韓國變成韓國人。 每次我問大郭,「喂大郭,你到底是韓國人還是中國人啊?」 他便瞇起單眼皮的眼睛,嘿嘿嘿地笑,一面搔著頭,山東腔十 足地說:「什麼什麼人,哇是台灣郎啦,現在是台灣郎了嘛。 」

我從來沒見過大郭讀書。雖然念的是我們學校的森林系,但 他白天睡覺,晚上到酒店當少爺,放假的時候就精神十足地去 打橄欖球。唯一他會拿出書本來的時間,就是考試的前一天。

「媽的,這是什麼字啊?」大郭滿嘴髒話地把書丟到我的眼 前,粗大的手指往紙頁上一戳。

「哪個字啊?」我不得不把注意力從我的書本移開,想找出 他是什麼字看不懂。

「這個喔。」

我看了他指的那個字,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大郭。「大郭,這 個字是國字ㄟ。」

阿良從他的座位用他的馬來西亞國語說話了,「你不知道啊 ,大郭不認識字。」

「啊?」我張開嘴。

大郭已經一個箭步衝過去,碰一聲踹了阿良的椅子,「胡說八 道,胡說八道,什麼不認識字,操你媽的,也只是幾個字不認識 而已。」

我翻翻大郭的書,果然白淨簇新,只有一些地方注了音。「那 大郭,」我仍然覺得不可思議,「那你怎麼進來的啊?」

基仔欺近大郭,不顧他的反抗,把他手上一張小紙片搶來丟到 我身上。那是一張非常非常小的、摺成像手風琴風箱皺折般的紙 片,上面用針筆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折起來之後簡直就只有三根 牙籤並排時的大小。「靠『計』個啦,他都靠計個手風琴啦。」 大郭已經一巴掌掃過他的後腦勺,「幹,只會給你背漏氣。」

「可是,這個字好小。」

「對啦,對啦,大郭『幾』有眼睛好啦,坐最後一排還可以偷 看到最前面的人的考卷。」基仔笑著滿寢室又跳又爬的,一面說 一面躲避大郭的攻擊。

後來我慢慢知道,大郭不但不認識英文,國文程度也差得可以 ,連注音符號都背不了幾個。不過因為他人緣極好,從韓國考僑 大開始,就不斷有戰友支援他,加上製作「手風琴」的技術一流 ,於是竟也一路念到台大。

(28)

身材高大面貌英俊的他,走在校園裡總惹來女孩子指指點點。 但每次一喝醉,大郭就坐在寢室地板像嬰兒一樣哇哇地哭。

「阿宏我好苦哇。」

我拍拍他,像哄小孩般。

他把粗壯的手臂搭在我的肩上,「我媽媽說她年紀大了,以後 如果走了我怎麼辦,我又沒學問又沒技術,以後怎麼辦。我嫂嫂 對她不好,我又沒能力把她接出來住。」他揉著眼睛嗚嗚地哼著 ,一面把酒瓶拿起來幫我倒酒,「來,喝酒喝酒。」

大郭為了賺生活費,晚上十點到凌晨五點到酒店當少爺。出門 前他細心拿出他唯一一件寶貝白襯衫,小心翼翼地穿上了,然後 往頭上抹油。打扮好了的他,果然俊美得驚人。他嘻嘻地傻笑: 「今天再拿酒回來喝。」

大郭說他因為長得高大,常常就派在門口站著,客人來的時候 恭恭敬敬拉開大門,來人隨手就是五百塊小費。「要不然站在廁 所,」大郭笑嘻嘻地說,「有沒有,他上完廁所出來,給他遞上 一條毛巾,他擦一擦還給你,又是五百塊小費。嘿嘿嘿。」

天亮回來,大郭那件百年不換的陸戰隊迷彩外套裡總藏了幾瓶 喝剩的酒,「起來起來,你們全部起來。」阿良和基仔早就習慣 他的行徑,翻個身繼續睡。他敲敲每個人的床,然後自己唱起歌 來,不然嗚嗚地哭,很多時候他俯身就吐在地板上。

我從床上坐起來,爬下樓梯,拿出門邊的臉盆,讓他吐在裡面 ,然後清理一塌糊塗的地面。

「阿宏,阿宏你來,」大郭坐在地上叫著,「阿宏還是你對我 最好。」他伸手到外套口袋裡,摸出一瓶頂級XO來。

「你看,這一瓶,客人喝剩的。你知道我們店裡開這樣一瓶酒 要多少錢嗎?要一萬塊,一萬塊耶,媽的坑死人,可是就是有那 麼多人甘願。哈哈哈,他們有錢嘛,給他A回來他們也沒差。」

我到廁所用熱水把毛巾洗乾淨,然後回寢室讓大郭把頭臉擦乾 淨。拍拍他,「好啦,睡了。」

「阿宏你對我最好了。」大郭一面喃喃說著,一面爬到床上去 ,不多久便呼嚕嚕地睡著。

我看著天花板上反映的已逐漸亮起來的天光,在滿室濃厚的酒 氣中緩緩睡去。

(29)

不知道是不是看了太多次盧貝松的「碧海藍天」,那天早早 上床,在阿良和基仔聊天的聲音中模模糊糊睡去後,不斷覺得 自己數著,5、4、3、2、1!深吸一口氣,驅動引擎嘩一下把我 拉進海底,耳朵突然鼓脹得難過,四周的光線越來越暗,溫暖 的海水軟軟地包著我。

只有我和海。我竟然可以在海中呼吸,慢慢踢著蛙鞋,海底 有種暈黃的光線搖曳,輕輕呼喚著。我的手緩緩撥動,海水彷 彿是實體,每次手的運動都像伸進誰的肉體之中,攪動靈魂。

海豚遠遠游過來,發出歡喜的嗶嗶聲,它的鼻尖有力地撞擊我 的手掌,尖銳的叫聲越來越大。

「阿宏,阿宏。」我突然感覺到被單的觸感,似乎有人在叫 我。

「阿宏,你的電話。」是阿良,他搖晃著床邊的欄桿。

我坐起身子來,意識卻還留在海底,正辛苦地吐著水泡,努力 要浮到水面上來。

「謝謝。」我爬下樓梯,電話旁的螢光鬧鐘顯示著一點十五分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路燈光線洩漏進來。

「喂。」

「阿宏,是我,你睡了嗎?」是圖書館的女孩。

「現在醒了喔。」

「對不起。」

「沒關係啊。」

「阿宏,現在在下雨耶。」圖書館的女孩聲音低低的,對於剛剛 從海底匆匆浮上來的腦子而言,像從月球傳來般令人無法理解。不 過我仍反應著她的話,輕輕把窗子拉開些。

果然在下雨。是淅淅瀝瀝的那種,窗外的草地升起泥土濕潤的氣 味。

「阿宏。」

「嗯。」

「你會不會也有那種感覺。」

「哪一種?」

「每次半夜下雨,我就會覺得非常孤獨。」

我像冬天熱車一樣,慢慢把腦子啟動起來,簡直還可以聽到引擎運 轉的嗡嗡聲。

「半夜下雨嗎?」高雄一向少雨,不過如果半夜下起雨來,習慣睡 在陽台的小黑狗就會跑到我的房間來,鑽到床上,身上還會有雨水和 體溫混合起來的味道。「仔細想一想的話,好像會喔。」

「真的嗎?你也會。」圖書館的女孩聽起來很高興。

「阿宏你現在過來好嗎?」

「過來,過來哪裡?」一下子醒了。

「來我家啊。」

「現在?妳家?」

「對呀。」圖書館的女孩理所當然得像叫我幫她撿起一本書似的。

我再看一眼鐘,一點二十三分。

「現在是半夜吧,我跟妳確定一下。」

「對呀。」

「為什麼現在我得去妳家呢?」

「因為我希望你現在來啊,來我的房間裡,緊緊地抱著我喔。」

(30)

「為什麼?」

「不為什麼啊,就是這麼想而已。」

我在黑暗中窸窸娑娑地找牛仔褲和外套,確定沒有穿反後,再尋到 鑰匙抓在手中,又冰又硬的觸感讓我清醒不少。我穿戴著雨衣安全帽 騎機車衝過茫茫的雨幕時,不自覺地輕輕哼著歌,「Listen to the rhythm of falling rain,telling me just what a fool I've been….。」等到發現自己正唱著什麼時,忍不住微笑起來。

她穿著白色的連帽外套,把帽子拉起來罩在頭上,站在巷口笑嘻嘻 地跟我揮手。

「妳一個女生這麼晚站在外面,不怕遇到壞人啊?」圖書館的女孩 下半身只穿著粉紅色的短褲,汲著黃色的拖鞋。

「怕你找不到嘛。」

我停好車子,把雨衣和安全帽放進車肚子裡。細細的雨絲馬上淋濕 了我的頭髮和肩膀。

「對不起喔,」她伸出小小的手掌來放在我的頭頂上,企圖為我遮 雨,「我不敢開櫥子拿傘,怕吵醒我爸媽。」

我停下腳步。盯著她看。「等一下,妳是說妳『爸媽』在家?」

「對呀。」她說,「不然這麼晚了他們會去哪裡。」

「妳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什麼?」

「妳爸媽在家,然後妳要我現在,」我看一下表,「半夜兩點整, 進去他們女兒的房間?」

「對呀,所以你要小聲一點,不要被他們聽見了。」

進行這麼像哲學思辯似的對話的同時,我們已經站在她家的大門口 了。她輕輕推開雕花矮門,一隻壯碩的、全身黑溜溜淋了雨之後毛色 閃閃發亮的大狗靠了過來,充滿敵意地看著我。

「甘甘,」她輕輕摸著它的頭,「不要叫喔,這是我男朋友耶。」

「為什麼叫甘甘?」我低聲問她。

「因為像電影『阿甘正傳』裡的阿甘。」

我心裡想,「哪裡像?」

(31)

開門的時後,門鎖發出微弱的聲音,但我們兩個都嚇得僵在那裡, 確定沒有動靜後,才掂著腳尖慢慢往房子的深處走去。圖書館女孩的 家很大,幾扇落地窗照進微光,可以看見很大的沙發和桌子,腳下有 柔軟的地毯,不知道從哪裡傳來花的香氣。

「嗯,這就是我的房間。」圖書館女孩打開燈,是一個看起來很舒 適的女孩子的房間。靠窗放著白色的書桌,上面擺著好幾本書和厚厚 的筆記本,旁邊有一個看起來很昂貴的筆記型電腦。桌子左側有一個 高及天花板的衣櫥。桌子右邊有扇裝著毛玻璃的門,她走過去拉開來 ,竟是一個小小的浴室。女孩眨眨眼睛低聲說:「這樣你就不用冒險 跑到外面去上廁所了。」

她把窗戶打開,果然傳來淅淅沙沙的雨聲。

「你聽,是不是很寂寞的聲音?」

圖書館女孩走過來,抱住我,她的頭髮有一股香氣,緊緊靠著我的 身體十分柔軟。「你抱我好不好,要抱得很緊很緊,把孤獨都擠出身 體的那一種抱喔。」

我伸出手臂來環繞著她。我們兩個一起跌坐在她小小的單人床上。

女孩把拖鞋踢掉,赤著白白小小的腳在我懷裡縮成一團。

「喂,阿宏。」她的聲音從埋著的臉中微弱地傳出。

「什麼事?」

「你的心跳好大聲喔。」

「好像是這樣喔。」

她慢慢躺在床上,把被子拉上來蓋住我們兩個。我聞到一種女孩子 特有的身體的香味,特別純潔,卻因此充滿了吸引力。

「你現在是不是瘋狂地想跟我作愛。」

「也可以這麼說。」

「可是不可以耶。」她的聲音輕輕抖著。

「為什麼?」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我可以感覺圖書館的女孩發抖的身體漸漸放鬆,慢慢變得十分柔軟。 我一面想像著她衣服底下滑溜溜的身體,一面努力地想著吉他難度最高 的指法,藉此來分散注意力。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涼意一點一點侵進房 間裡。但我和圖書館女孩的身體都熱得接近燙的程度。

圖書館的女孩似乎睡著了,輕輕在我懷裡像說夢話似地說:「這樣就 不孤獨了。」

我的意識也逐漸像被融化了般,逐漸沉沒在黑暗之中, 再度夢見了地 中海溫暖藍色海水中銀灰色滑溜溜的海豚。

(32)

看見透過眼皮的紅紅的陽光,感覺女孩像一尾魚般滑出我的懷抱,聽 見窗外的鳥叫,和屬於一般家庭早晨的對話、吃早餐的杯盤輕輕碰撞、 來往巷子裡上班的人與車。然後又朦朧睡去。夢見年輕的媽媽和幼稚園 裡聖母瑪麗亞的雕像。

「阿宏。阿宏。」圖書館女孩的臉低下來看著我。「起來囉。」

我坐起身子。揉揉眼睛。

「你今天有沒有課?」

「沒有。早上沒有。」

「我今天也是,下午才上班。要不要起來,我幫你做早餐。」

圖書館的女孩把頭髮紮起來,穿著圍裙,站在廚房裡為我煎蛋。

「你喜歡培根還是火腿?」她轉過來問我。

我想了一下,「培根好了。」

我走到很大、鋪著乾淨白色桌巾的餐桌旁坐下來。桌上放著一大籃水 果,還有牛奶和麵包。早上的光線充滿了整間屋子。圖書館女孩的家白 天比晚上看起來更寬敞。幾扇落地窗都向外推開了,風吹進來,風鈴輕 輕搖晃著。外面的庭院裡種了許多樹和花草,我探身看一下,想起來昨 晚的花香是桂花的氣味。

煎好培根和蛋後,她開始磨咖啡豆,手動的咖啡機隨著她的手勢發出 喀啦喀啦碾壓豆子的聲音。

她一面磨一面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笑起來。

「小時候你有沒有看過一套三本的童話叫『大盜賀欽布龍茲』?」

「沒有。那是講什麼的。」

「就是一個大盜叫賀欽布龍茲嘛,他常常做一些很蠢的壞事,然後就 被老奶奶和兩個小男生修理。」磨完豆子她走到咖啡機旁,把咖啡粉倒 進濾紙裡,按下開關,機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咖啡的香氣散發出來 。

「有一次他把老奶奶的寶貝磨豆機偷走了,那個磨豆機我印象好深刻 喔。故事書裡有插畫,用黑色線條仔細畫了一個木頭質料有著美麗花邊 和手把的磨豆機,書裡還寫喔,老奶奶一面磨豆一面機器會出現音樂, 隨著動作,這樣,」圖書館的女孩輕輕轉著裡面已經沒有咖啡豆的磨豆 機手把,「慢慢轉會有慢慢的音樂,快快轉會有快快的音樂,如果真的 能這樣,不是很棒嗎?」

(33)

我停下正在吃煎蛋的叉子,想了一下,「真的是不錯。」

「妳說那大盜賀欽布龍茲的童話,三本都叫這個名字嗎?」

「啊,第一本叫大盜賀欽布龍茲,第二本叫大盜賀欽布龍茲第二度出 現,第三本叫大盜賀欽布龍茲第三度出現。」她邊說邊笑。「這不是很 有幽默感的書名嗎?」

「你爸媽去哪裡了?」

「去上班啊。」

「去上班。」一下子還不能意會圖書館女孩的父母還很年輕。我回想 一下今年已經六十多歲母親的模樣,真難想像她還可以去上班。

圖書館的女孩把兩杯煮好的咖啡放在桌子上,然後脫掉圍巾,把頭髮 放下來,坐在我對面開始喝咖啡。

我喝了一口,是很新鮮味道好的豆子煮出來的好喝咖啡。

「真好喝。」我誠心地說。

「ㄟ,我問你。」圖書館的女孩用纖細的手指慢慢地轉著杯子。「你 昨天晚上,一點都沒有想跟我作愛嗎?」

「有啊,想得不得了呢。」

「那,為什麼沒有。是因為我說不可以嗎?」

我看著她映著早晨的光線澄亮無比的眼睛。「因為妳說不可以是一個 原因,但另外有些什麼,在心的最深處,有個聲音,要我不可以喔。」

(34)

「到底是什麼樣的聲音。」

「或許是因為,」我把咖啡喝盡,自己走到咖啡機那裡,又倒了一杯 ,沒有加其他的東西,猛喝一口,極燙極苦的液體快速流過我的口腔和 食道,我可以感覺那樣的微微的痛楚一路進入了身體的深處。「或許是 因為我心裡面還有一個人。」

圖書館的女孩一句話也沒有說,抱著杯子,好像杯底的咖啡殘液正顯 示著她未來命運似地,很認真地看著那裡。

「我很想喔。真的。因為我真的很喜歡妳啊。我從來沒見過像妳這樣 的女孩子,漂亮得不得了,又聰明,最難得的是性感得要命。」我一一 回想昨晚的所有感受。

「我真的很想慢慢脫掉妳的衣服,然後仔細地親遍妳全身的肌膚,緊 緊抱著妳美麗的身體,不顧一切地跟妳作愛喔。真的是想得快腦血管破 裂的程度。」

「那就好。」圖書館的女孩微笑起來,是那種能夠融化一切的溫柔笑 容。「我還在擔心我是不是失去魅力了。」

「那個人,你心裡面的女孩子,已經死了嗎?」

「啊,」我嚇一跳,「沒有吧,她應該還活得好好的。」

「那就好,那我就還有機會把你的心從她那裡搶過來,如果她已經死 了我可就沒辦法和她競爭了。」

圖書館的女孩從椅子上彈起來,穿著白色T恤和粉紅色短褲的她看起來 年紀好小。她開始在寬大的客廳裡又跑又跳,不時躍過幾個矮凳子,順 便做兩下揮拳的動作。嘴裡念著,「加油!加油!」她從電視底下的櫃 子裡像變魔術一樣拉出一條跳繩,便就地開始碰碰碰地跳起來,一面她 還說:「我要偷你的心喔,史納夫金。」

我走過去,踩住跳繩,然後把跳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往後攏,露出她小 小白白的臉。「傻瓜。」我抱住她。圖書館女孩的家好安靜,只有庭園 裡模糊的蟬叫,遠處誰家媽媽在罵小孩,這個世界剩下的聲音的空間, 全留給我和她的心跳。我閉上眼睛,仔細聽著心跳聲所代表的意義。

(35)

「哇這麼巧,你也來上這堂課。」所有的人都轉過來看我,我還來不 及尋找聲音的來源,陳曉曦已經帶著一股濃烈的香水味一屁股坐在我旁 邊的位子上。張開紅豔嘴唇十分歡喜地看著我。「啊你很難遇到耶,幸 好我今天心血來潮要來上通識,果然用功念書的小孩會有好報。走!」 她突然扯著我站起來。

「要去哪,還沒上課ㄟ。」

「別上了。今天上堂吉軻德,還不就是那些堂吉軻德代表理想主義啊 ,風車又象徵什麼的,不用聽了,不然我講給你聽好了。」

我只好趕緊抓住桌上的書,跟著她走出教室。

我被一個香噴噴的原來是男人的女人拖著,在陰暗的走廊上快速奔跑 ,那樣的情景實在太魔幻了。一在椰林大道上停下來,我就忍不住喘著 笑起來。

「笑什麼?」陳曉曦一面走一面又從皮包裡拿出菸來點上。

「妳好香。」

她讚嘆地看了我一眼。「不錯,有品味,這是我最喜歡的CD 出的 TENDRE POISON。一擦上這種香水,很多男人都會失去自制力喔。」她用 力挽住我的手臂,貼近我的臉,「怎麼樣,現在是不是已經有一點性衝動 了?」

夏天的氣氛已經一點一點從樹叢裡還是泥土裡慢慢散發出來。天空非常 藍,雲薄薄的,飄得很高。穿著短袖的學生邊走邊聊天。走路時手碰到 停放成一排的腳踏車,金屬的部分非常燙。兩邊的布告欄上貼著許多暑 假的活動預告。是啊,又要放暑假了。來到台北的第五個暑假。

「你要去當兵了嗎?」

「還沒,要去念研究所。」

「噯,念什麼研究所,還不就是拖時間,跟你說,早死早超生啦。」

陳曉曦把菸在路邊的垃圾桶裡熄掉。「走,我們去看人家打籃球。」

(36)

我們挑了一個有樹蔭的看台,坐下來看藍球場上的人打球。

「我本來不叫陳曉曦的。」她看著球場上的人說。越過操場的風把她 身上的香水味吹到我臉上來。

「妳好多秘密。」我笑著說。

「陳曉曦是一個女孩子的名字。我以前女朋友的名字。」她打開皮包 拿出涼菸,正要點上,停了一下,又把菸和打火機丟回皮包裡。

「她個子小小的,比例卻很棒,長長柔細的頭髮,彈一手很美的鋼琴 。」她伸出右手掌來,張開對著太陽,出神地端祥著。「我們小學就認 識了,一起學鋼琴。她從小看起來就驕傲得什麼似的,每天她家的司機 開著閃閃發亮的汽車送她來上課。她背著名牌的包包,抬頭挺胸地走進 鋼琴教室,那種神氣,」她對著遠方笑起來,「多欠扁。小時候每次看 到她那種排場,就忍不住想揍她一頓。」

「可是上了國中之後,我們竟然瘋狂地談起戀愛來。」她轉頭看我, 「你一定會想國中懂什麼對不對?可是要真的經歷過才會知道的。那種 什麼都不懂的戀愛,才真的甜蜜到窒息。」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呼 了出來。好久好久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光看著場上兩隊人馬廝殺。 奇怪大部分男生打球都很安靜,咬著牙光是身體拼搏,只有流汗的 肌膚撞擊和球鞋磨地的吱吱聲。

「你能了解嗎?」

我想了一下。「一點點吧。」

「咦。」她很稀奇地盯著我看。「一點點。你國中的時候也談 過戀愛?」

「說起來並不算什麼戀愛,只是暗戀而已。偷偷喜歡一個女孩 子。可惜她喜歡的是別人喔。」

「你到現在還喜歡她對不對。」

我想不出什麼答案來,於是無法說些什麼。我現在還喜歡阿美 嗎。是因為阿美我才沒有和圖書館的女孩作愛嗎。這種原本應該 要弄清楚的事情,在這樣初夏有著微風的下午,變得遙遠且清淡 。我想把阿美和圖書館的女孩各放在天平的兩邊,但她們總不肯 乖乖聽話,好快樂地在我想像中的草原上奔跑嘻笑。而無論是哪 一個,我都抓不住。

「那我比你幸運喔。」陳曉曦瞇起塗著睫毛膏的眼睛。「有一 天下午,鋼琴老師突然請假,我和她頓失所依地各據一台鋼琴, 有一搭沒一搭地彈著。她的司機要時間到了才會來接她,而我並 不那麼想早回家。」

「後來我就開口跟她說話,我們從來不講話的,彼此都不知道 在矜持些什麼。那天因為外面太亮而顯得室內光線幽幽的鋼琴教 室卻有一種騷動的氣氛。大概對於跟一個漂亮的女孩獨處一室有 種模糊的興奮感吧。雖然明明知道,我還故意說,喂陳曉曦妳幹 嘛還不回家。

(37)

她穿著乾淨得不得了的學校制服,纖細又白得幾乎透明的手臂 從袖子裡伸出來,柔弱無力地摸著琴鍵,連頭都沒抬起來,冷冷 地說,司機還沒來。

我那時候正在發育,已經長得很高,因為喜歡游泳看起來又黑 又壯,才在變聲,說起話來老是控制不住會岔音。不知道是不是 那種青春期的躁動,我莫名其妙生起氣來。走過去靠著她的琴, 粗聲粗氣地說,ㄟ,妳為什麼那麼驕傲啊?

她有些吃驚地抬頭看我。她連臉上的骨骼都是那種細緻得彷彿 一碰就要碎掉的單薄,白白的臉慢慢紅起來,一層淡淡血色在很 薄的皮膚底下暈開,她咬了一下嘴唇,仍然很冷地說,關你什麼 事。

當時鋼琴教室好安靜喔,只迴盪著她輕輕摸著琴鍵時發出的乾 乾淨淨的單音,我突然覺得,那是某個地球深處不為人知的洞穴 中,幾千萬年來不曾間斷的水滴聲,噹,一聲,過了好多年,才 又噹一聲。我則是一個被魔女蠱惑而迷失在洞穴裡的中古騎士。

我往前跨了一步,在她和我都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到底是怎麼回 事時,我已經抓住她的肩膀,狠狠地吻她。我們都不懂得如何溫 柔接納別人的身體,只記得兩個人簡直像在打架。別看她個子很 小,掙扎起來力氣非常嚇人,我只能盡全力來緊緊抱住她,瘋了 一樣,想用嘴唇和舌頭深入她,我多麼想藉著這樣的探索多了解 她一些,多進入她的靈魂一些。突然我覺得好孤獨,如果能更接 近她一點,我將會暖和起來。」

她還是忍不住又打開皮包,拿出菸來點上。把白白的煙慢慢從 肺裡面吐出來之後,她才顯得比較放鬆。

「說起來真有趣。當我回想這些細節的時候,身體竟然還會興 奮起來。雖然我現在已經是女人了。但是有時候我覺得我根本就 是亂馬,一下男一下女的,亂成一團。喂,」她看我一眼,「聽 我講這麼多,會不會煩啊?」

「一點也不會喔。」

她笑起來。遠處體育館外有人在上體育課,陳舊的手提大收音 機放著什麼音樂,學生跟著節拍跳舞,起風的時候會送一段破碎 的旋律過來。

(38)

「分開的時候她的嘴唇都是血,不知道是誰撞到誰留下的誰的 血,我的臉痛得要命,大概她狠狠地抓了我。原本驚恐無比的她 一看到我的狼狽,竟然笑起來,一面從背包裡拿出面紙。抽出一 張來,然後很溫柔地幫我拭掉臉上的血跟汗。

我們就開始囉,談戀愛。她看起來冷冷的,卻有熱情得驚人的 心。我們常常偷偷在鋼琴教室的廁所裡接吻,有時候跑到大樓的 屋頂互相愛撫。她比我早熟多了,那時身體已經發育得很好,我 對她迷戀到不行。連睡覺的時候一想到她肉體的觸感和那種最親 近時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就忍不住激烈地射精。

或許我的性啟蒙來得太早,等到我高中時整個人長得差不多後 ,變得像精力過剩的色情狂似的,不停地與各式各樣的女人交往 。在KTV也好,在打工的餐廳的廚房也好,我常常脫掉長褲就地 跟不同的女人做起來。現在想想,我簡直算不清我和多少女人發 生過關係。

我們雖然很早就進入愛撫的階段,但從來沒有真正怎樣。她總 在緊要關頭煞住。毫不留情地整理好衣服。她的激情像被誰隨手 關掉的燈一樣,突然就消失了。後來她知道我和別的女人,每知 道一次她就自殘一次。她很恐怖你知道嗎,她用各種不可思議的 手段折磨自己。

我常常在想,她為什麼要對自己做那些事情。後來我一跟別的 女人作愛時,眼前就會浮出她割腕、用火燒自己的頭髮、剪衣服 的種種模樣。

你知道嗎,史納夫金,我害死她了,我親手把一個好美麗的女 孩子摧殘掉了。永遠都無法挽回。我是一個不完全的人,我害了 她,如果我沒有出現,她現在應該過著幸福美好的人生。充滿陽 光的,沒有一絲黑暗。但是我出現了,把她帶進永遠的黑暗裡。 後來連我都沒辦法帶她出來,她在裡面迷路了。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很愛她,這一生我只愛過她一個人。 只是我不能控制我的身體。她來宿舍找我,當場看見我和學長。 她沒有尖叫沒有哭,甚至沒有發出一點點聲音。學長趴在我身 後激烈地動作著,她開門進來,學長完全沒有發現。我與她四目 相對,學長的汗滴在我的背上,我的身體隨著他搖晃。她瞳孔的 顏色變得好淡,淡到好像沒有眼神。她慢慢退出去,很輕地把門 帶上。」

(39)

傅鐘突然噹噹噹響起來,隨著風向,一下大聲一下又飄遠了。 太陽越來越烈,打球的人變少,小型的戰役暫停,大家找來毛 巾擦汗,然後把衣服穿上,討論要去哪裡吃飯。剛剛一直沒機 會上場的小毛頭趁機拿著球,很不熟練地開始運球投籃。拍球 聲零零落落,影子短短的。

「她回去梳洗打扮,穿得整整齊齊從她家樓上跳下去。一句 話都沒有留喔,連一個字也沒有。她父母甚至不知道有我這個 人。

可是她跳樓的那一刻,在宿舍裡面的我突然感覺到了。我從 椅子上滑到地下,昏了過去。再醒過來時,已經和以前完全不 一樣了, 變成會通靈, 會聽見看見奇怪的東西。這裡,」她摸 摸自己心臟的位置,「她跑到這裡來了,靈魂住進這裡面。」 她看著我,卻像是看穿過去,眼神落在我後面的什麼地方。 「後來我就變成陳曉曦了。」她笑一下。「你一定不相信對不 對,不過人世間就是有這些奇奇怪怪的事,真教人沒辦法, 『它』要來的時候就來了,我們能怎樣呢。」

她伸出手來摸摸我的頭,手腕有一股好聞的香氣。「我看得 見你的未來呢。你會幸福喔。你會平平安安從這座青春的迷宮 裡走出去的。」她站起來,慢慢走下看台,一面喃喃自語, 「我和陳曉曦都陷在迷宮裡面,永遠都出不去了。」

(40)

我背著書包慢慢穿過校園,高大椰子樹的葉子在頭頂 發出沙沙的聲音。我一面走一面小心翼翼地注意著椰子 樹。昨天看新聞才知道,竟然有人因為經過椰子樹底下 ,被突然落下的椰子打死了。

我抬頭尋找椰子,又遠又高的樹端閃爍著太陽光,不 太能確定那個地方是否真的有椰子。等一下告訴圖書館 的女孩,她一定會又在安靜的圖書館哈哈大笑起來。想 到她那種瘋瘋顛顛的樣子,我望著似乎正冒著軟綿綿熱 氣的椰林大道,忍不住微笑。

隨著期末考的陸續結束,圖書館的人變得比較少了。 自修區只有幾個綠色燈罩的燈亮著,無人念書的座位暗 濛濛的,灰塵優雅而緩慢地落下。我遠遠眺望圖書館的 借還書櫃台,圖書館的女孩不在那裡,只有一個老館員 坐著。於是轉進文學類的書櫃區,一排一排探頭尋找。 「美國文學」、「法國文學」、「日本文學」,昏暗幽 長的走道上空無一人。我不死心地繼續找,連平常圖書 館女孩很少去的財經、政治書籍區都去看了。我幻想或 許在下一個轉角圖書館的女孩就會滿臉笑容地突然跳出 來,說哎呀我已經在旁邊偷看好久囉,你真的很笨很不 會找人耶。

然而每一個轉角都靜悄悄的。

(41)

「請問。」我只好走回櫃台,老館員似乎很疲倦地抬 起頭來。她說圖書館的女孩今天打電話來請假,家裡有 事,要休一個星期。

習慣了圖書館的女孩總是會待在圖書館裡這樣的常態 。沒有了她的圖書館竟然一下子失去了某種光輝似的。 只好再回到陽光燦爛的校園中。我的暑假已經開始,卻 反而一點也不知道要做些什麼。想過要把一些想讀很久 的書拿來看一看,也想過該練吉他,昨天大嫂打過電話 問我什麼時候要回家。然而我卻什麼都不想做。是因為 圖書館女孩突然不見的關係嗎。我這麼想著。

打開寢室的門時,一下子無法適應光線的落差,只覺 得一片黑暗,聽見有女孩子的笑聲。房間裡我的座位和 大郭、阿良的座位上都坐著女孩子。空氣中有不同的香 水混雜在一起的味道。我頓在門前,不知道該把東西放 在哪裡。

坐在我的位置上有著長長頭髮的女孩笑起來,她對著 寢室上方說,「噯,你們寢室的男生真的都長得很不錯 耶。」阿良從上鋪的床上坐起來,頭髮像剛睡醒亂成一 團。「喔,他是阿宏啦。阿宏,她們是我上次去聯誼的 時候認識的,都是護士喔。」護士們嘩啦啦笑著喊,「 哈囉阿宏。」我瞥見大郭儘量縮著他巨大的身體,窩在 基仔已經堆了許多東西的座位上。

「那我跟大郭去散步好了。大郭出來吧。」我重新把 書包背上,打開寢室的門。

「喂,等一下,你嫌我們啊?」剛才說話的長頭髮的 女孩子突然伸手抓住我。

「沒有啊。」我說。

「那你怎麼不留下來聊天?」

大郭已經走到一半,正卡在所有的女孩子中間。他看 起來才剛被吵醒的樣子,胡亂套著他的迷彩外套。

「喂,妳們不要鬧他啦,人家很老實ㄟ。」阿良又探 頭下來,對著女孩子們說。

「那麼,bye-bye。」我順勢拉著大郭出門。

(42)

大郭被大太陽一照,眼睛都張不開,雙手放在口袋裡, 穿著拖鞋的腳慢慢拖著步子。

「搞什麼搞什麼,弄那麼多女生進來,本來還想睡。」

「那麼多護士耶,你不喜歡啊?」我抬起腿來踢了他一 腳。每次和大郭在一起,會突然有一種回到小時候,總喜 歡和小黑狗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感覺。

「嘿嘿嘿嘿。」大郭瞇著眼睛笑。「護士,又不是A片的 護士。」

「你這個色狼。」我把書包拿起來砸他的屁股。

「我才不是色狼ㄟ。」大郭逐漸有點清醒了。「剛剛阿良 就帶了一個到上鋪去了。有沒有,跟你講話那個也說啦,要 我也來做一下,還說反正還有床嘛,她還沒跟橄欖球校隊做 過。」

「哇,這麼開放。」我嚇了一跳。「那你幹嘛不做,平 常想盡辦法弄A片來看,真的有了還不敢。」

大郭使勁把一頭濃密的亂髮往後撥去。

「不知道ㄟ,嘴巴說說可以啦,真的要做我可是很保守的 。」大郭說,「像在酒店裡啊,很多小姐如果那天沒客人帶 出場,喝得醉醺醺就跑來巴著我的手臂問我,喂,帥哥,今 天晚上要不要來一下。不是我自誇喔,幾乎每天晚上都有人 問ㄌㄟ。嘿嘿嘿。」

「沒想到你行情這麼好。」我笑著糗他。

「嘿,別小看我啊,我大郭可是很有女人緣的。」大郭抬 頭挺胸地走著,看起來真的很雄壯威武。

「雖然我沒念什麼書,也不懂大道理,但我總覺得,做那 種事情是需要愛情的。常常有人羨慕我,說我從來不愁沒有 女人。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那有什麼。那些女人,只是想要 我的身體而已,她們才不關心我是怎樣一個人,喜歡什麼, 在想什麼。」

我們走進涼爽的麥當勞裡,各點了一杯大杯的冰咖啡,找 了靠窗曬進太陽的位子坐下。麥當勞裡正在播張學友的新專 輯,窗外人來人往。我喝了一大口咖啡,哇好甜。

「我們球隊裡那些王八蛋,每天打完球洗澡的時候就討論 誰的老二比較大,媽的昨天又上了什麼學校什麼系的馬子, 」大郭喝了咖啡精神好許多,笑著大嗓門起來。

我咧著嘴要他小聲一點。

「他們啊,只要一看見身材好的,馬上就想趕快把那根放 到人家身體裡面去。」大郭好不容意壓低了聲音,但坦率無 比的談話還是讓我提心吊膽。左右看看。幸好只有遠處坐著 一對頭靠頭喝東西的情侶。另一邊我抬頭就可以看見的方向 ,對坐著兩個男生。

(43)

「可是不是我在自命清高,如果遇見一個順眼的女孩子, 我只想盯著她的眼睛,一直看一直看,我想看進她的生命裡 頭去,看看她的靈魂長成什麼樣子。」

我笑著聽他越講越激動。

我非常喜歡大郭,他整個人像大熊用熊掌攻擊獵物一樣, 乾淨俐落。做人且極度豪氣,彷彿只要你吆喝一聲,他立刻 二話不說,陪你天涯海角披荊斬棘冒險流浪去。他身上有一 種很久沒看到過的,北方漢子的忠肝義膽。

「啊,老實跟你說喔,最近,嘿嘿,有喜歡一個女生啦。 」

「靠。真的假的。誰啊。」

「牙醫系的啦。」大郭露出難得一見的羞澀笑容。

「好小子,想免費看牙齒啊。」。

「才不是咧,她好有氣質喔,我一看到她的眼睛就知道她 是個很棒的女人。她有一種,ㄟ,我不會說啦,那種感覺很 難講,可是就是啊,唉,媽的我連話都不會說。反正一看到 她你就會懂了。可是啊,可是她的腳不好。小時候得過小兒 麻庳。」

「腳不好跟眼睛有近視啊,嘴裡有蛀牙都一樣喔,我們誰 不是有點這種小缺陷的。如果一起去郊遊她走一走走不動了 ,反正你這麼壯,把她背起來,還不是哪裡都可以去。」

「哎呀哎呀,我就知道,」他高興得伸出手臂來,重重地 拍拍我的肩膀。被他這樣一拍,肩膀簡直要廢掉似的。「我 就知道阿宏最了解我,是我的好朋友。」嘴裡還嘖嘖讚嘆著 ,「還是你有學問,你那些書真不是白念的,真會說話。」

我對面的兩個男生各端了一個盤子回到座位,等到他們坐 下來,我發現他們的盤子裡各放著五包大包的薯條。薯條? 我想我看錯了,那些紅色的紙盒裡說不定有些是蘋果派還是 其他的什麼吧。然而在張學友節奏很快的歌聲中,他們竟然 一語不發,面帶微笑地簡直像是配合著那拍子似地,把五個 盒子裡的東西一一倒出來。

沒錯,全部是薯條。五包大薯在盤子上堆成金黃色的小山 ,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兩人站起來,先後走到大垃圾 桶前,把紅色的紙盒丟進去,再回到位子上。現在他們的桌 上只剩下兩堆薯條山而已了。

簡直像是有人在旁邊鳴槍還是怎樣,兩人同一時間開始拿 起第一根薯條,塞進嘴裡。面對面動著嘴巴咀嚼著。第二根 、第三根,他們繼續沉默地進行像是某種神秘儀式般的吃薯 條動作。

我從桌子底下踢踢大郭,努嘴要他看。大郭轉過頭去,再 轉回來,笑得露出大又白的牙齒來,「媽的神經病。」

這個時候我卻看見阿美吃力地推開玻璃門,走進麥當勞裡 來。

(44)

好久不見的阿美,頭髮留長了。穿著簡單的襯衫裙子,背 著大包包,滿頭是汗。

一走進麥當勞裡,看起來十分疲倦的她似乎覺得舒服了一 些。從裙子裡拿出面紙來,擦掉臉和脖子的汗。她有些遲疑 地站在排隊的人們後面,抬頭看著上面食品種類的看板。阿 美還是一樣的有著濃密睫毛的美麗眼睛,嘴唇因專心而微微 張開。總是那種令人心疼的模樣。

我把眼睛緊緊閉上,數到十,然後再張開。大郭還在那裡 偷看吃薯條的人,不停竊笑。我往櫃台的方向看去。

沒錯,那是阿美。

突然站起來,椅子往後翻倒,發出康噹一聲。大郭嚇一跳 抬頭看我,問阿宏怎麼了。我沒有回答他,直直朝阿美走去 。她正在翻包包,找出錢包來。

「阿美。」

她抓著小錢包的手因為吃了一驚摀住胸口,初初的眼光似 乎還認不出我是誰,但隨即,那種好熟悉的笑容立刻出現了 。

「阿宏。」聽她輕輕這樣叫我,突然心裡升起一陣酸楚。 我嚥下口水試圖阻止莫名的激動。

「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找黃國正,」她想笑,但眼睛十分悲傷,「可是找 不到喔。正覺得不知道該怎麼辦。啊,幸好遇到你。」

我幫她拿下大包包,帶她到我們的座位去。大郭已經在那 裡張望半天了,看我們走近趕緊站起來。

「這是大郭,我室友。」

「她是阿美我國中同學。」

我先讓大郭陪她,自己一個人走到櫃台去幫阿美點東西。 太慌亂根本忘了問她要什麼,遠遠看她和大郭說著話。阿美 真的永遠看起來總好像剛洗完澡似的,充滿了純潔清新的氣 氛。

有人推門進來,暖風嘩啦啦吹進來,張學友的歌聲一下被 沖淡了,街上的聲音和店裡的聲音混成一片嗡嗡聲。

「請問要點什麼?」穿著紅色制服的工讀生問我。

我要什麼呢。我想要給阿美所有的東西喔。所有最好的 東西。

點了滿滿兩盤。大郭和阿美見了都笑起來。窗外的天氣 真的好好,陽光燦爛得給人高雄的錯覺。

(45)

「來之前沒有先打電話給黃國正嗎?」我說。

大郭說要回去準備打球了,跟阿美點頭哈腰地道別,臨去還 轉身跟我眨眨眼,我揮揮手跟他做了一個「不是啦」的表情。 然後就只剩下我跟阿美了。我們各自握著冰咖啡的杯子望向窗 外。走廊上來往的人也不時看我和阿美一眼。

麥當勞裡換了一張音樂,辛曉琪的「在你背影守候」像跟著 冷氣一起流出來似的,清涼如水。

「打了。」阿美轉過原來看著外面的臉來,注視著我。「打 了好幾次。事實上,我已經很久都找不到他了。阿宏。你知道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也很久沒看到他了。」我想黃國正最後還是沒有辦法對 阿美誠實。

「其實我也大概知道怎麼了,我只是想啊,想面對面聽他說 而已。所以才特別請假跑上來,老板很不高興,說不定回去之 後就沒工作了。管他的,反正是個爛工作。」阿美的臉看起來 很平靜,白淨的皮膚有種透明感。

「阿美。」我慢慢找著字說。「我不知道妳和黃國正的關係 現在變成怎麼樣了。我想妳現在一定很不好受,但是跟妳說, 妳真的是一百分的女生喔。」

「百分之百嗎?」阿美笑了。臉上慢慢有些生氣。「阿宏你 好棒,每次一跟你說話,心情就會好起來。」

「嗯。」阿美突然想說什麼,但才一出聲,臉竟然紅了。

我繼續喝著冰咖啡。心裡跟著辛曉琪輕輕地哼著。但我…在 你背影守候已久,守候你真心回眸的笑容。

「阿宏。」阿美終於開口。「你記不記得,國中的時候你寫 過一封信給我?」

「當然記得啊。」我說,「因為沒有收到你的回信,那個時 候還難過了好久。」

「那,我問你。只是假設性的問題喔。」她輕輕咳了一下, 抬起頭來看著我的眼睛,嘴唇很微弱地顫抖著。「阿宏,你現 在還喜歡我嗎?」阿美的臉泛上一層潮紅。

(46)

我轉了轉杯子,看看外面陽光燦爛的馬路,來往的汽車驕傲 地閃爍著金屬的銳利光芒。「喜歡。我一直很喜歡妳,從來沒 有停止過。」

阿美眼睛睜得大大的,咬了一下嘴唇,低頭笑了。然後身體 一鬆往椅背靠去,兩隻手交握住。

「收到你的信是黃國正跑來告訴我喜歡我的第二天。我拿著信 ,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女生了。班上最受矚目的兩個男生都 喜歡我,我還走到鏡子前去好好看了自己。我雖然長得還可以, 但從來不是團體裡最可愛最漂亮或最溫柔的,更不要說那爛得要 命的功課了。為什麼呢?我站在鏡子前問自己。

然而我已經接受黃國正了。對你,我還能說些什麼?說我不曾 比較過你們兩個是騙人的。眼前出現黃國正壞壞的眼神和你總是 溫柔地看著我的樣子。我那時候才十四歲啊,十四歲什麼都不懂 呢。

後來黃國正幾乎每天都來找我,我們站在門口說話。媽媽時不 時探頭出來擔心地瞄一眼。黃國正用一種好熱切的眼光注視著我 ,好像我說話的樣子笑的樣子低頭的樣子他都非常喜歡。那種眼 光,像火一樣。

但是阿宏你寫了信之後,就不曾再多表示些什麼。有時候我好 像可以感覺到你的眼光,但一轉過去,你根本沒有在看我。我被 搞迷糊了。有時候我甚至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收到過你的信。信 裡寫的溫柔的話,簡直像夢。」

「因為我已經知道黃國正跟你表示了。我想你選擇了他。」

「原來是這樣。說真的。如果那時候你有來找我,再一次確認 你所寫的那種感情。說不定喔。說不定我並不會跟黃國正在一起 。」

我覺得這樣坐在麥當勞裡面對面談論很久以前的動心的故事, 給我一種非現實的感覺。阿美究竟想說些什麼。而現在我對阿美 又是怎樣的一分感情呢。圖書館的女孩,我把她放在哪裡。

(47)

突然我覺得窗外好像有人看著我。轉過頭去。圖書館的女孩正 坐在公車上,她看著這個方向卻又好像並沒有真正看到我。「啊 」我的心裡忍不住喊了一下。想站起來追上去。阿美說,「經過 了這麼多事之後,你還會不會想跟我在一起?」

公車過去了。留下把一切弄模糊的黑煙。

「阿美。」我艱難地開口,「現在我沒有資格說什麼,我已經 有女朋友了。」

「喔。」阿美像嘆息般發出一點點聲音,低著頭說,「真對不 起,我沒想到,我沒想到。真是,給你添麻煩,你可不可以當我 沒有說這些話,我實在太蠢了,」她的臉都脹紅了。

「沒有。」我身子往前傾一些。「阿美你沒有給我添麻煩。」

但是阿美還是絞著手,雖然努力忍住聲音,但眼淚不停流下來 。

送阿美坐上往高雄的國光號後,我走出嘈雜的車站。在附近的 書店前找到公用電話,從皮夾裡抽出電話卡,撥了圖書館女孩家 裡的電話,話筒裡傳來嘟…..,嘟……,的單調聲音。我想像著 電話鈴聲響遍那寬敞客廳和每個房間的情景,圖書館女孩房間的 門一直關著,沒有人打開門衝出來。電話聲徒勞無功地急促響著 。我掛掉電話,再撥一次,仍舊沒有人接。打去圖書館,一個較 年輕的館員接的,說她要休假一個星期ㄟ。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走出騎樓,發現竟然飄著很細的雨。下 班的車潮發出恐龍般的巨響,我完全不能思考,腦子一片空白。

(48)

過了一個星期,圖書館的女孩仍舊沒有出現。

有時候晚上突然不知為什麼地醒來,翻身從床邊的欄桿空隙注視 著靠窗放的電話。它在窗外照進來的路燈微光中靜靜坐著,散發著 象牙般的柔潤光澤。

「喂,喂,阿宏。你在睡覺嗎?對不起喔。你猜我現在在那裡?」

「妳在哪裡?」

「在那裡啊。記不記得,我們約好的,你怎麼還沒來?」

「什麼。我聽不懂,妳正在等我嗎?」

醒來時已滿室陽光。大郭、基仔和阿良都不在寢室裡。我從床上 坐起來,看一下放在旁邊的鬧鐘,已經中午了。覺得昏沉沉的,腦 子裡跳著片段的話語。從上鋪慢慢爬下樓梯。

圖書館的女孩。

那裡。

我甩甩頭。轉頭看見電話。我是不是接到圖書館女孩的電話了。

「太好了,不用叫就自己起床。吃飯吃飯。」大郭一腳踹開房門 ,端著兩盤滿滿的自助餐進來。他先把餐盤放在桌上,找了兩張報 紙鋪在地上,再小心翼翼把餐盤放在上面。愉快地把兩雙筷子和保 麗龍碗丟在報紙上,盤起腿來坐著,「快來吃吧,今天菜不錯喔。」

我也坐下來,把筷子從塑膠套裡抽出來。「大郭,昨天晚上有沒有 電話?」

「嗚。」大郭塞了一嘴的飯,翻著眼睛想,「好像沒有吧,沒聽見 。啊,忘了有好吃的。」他彈起來跑到座位上去拿了一個罐子過來, 「最棒的,我老媽自己做的韓國泡菜。」

「不過昨天你不在的時候有一個很性感的女生還找你喔。忘記告訴 你。哇,那個女生好正點,身材超好。」大郭淅哩呼嚕朝嘴裡扒飯。 「可是好魁,太高大了。」

是陳曉曦。

「她有沒有說什麼事?」

「沒有。對了,下午要不要跟我去打橄欖球。」

「好啊,反正沒什麼事。」我慢慢吃著飯,覺得食道好像還沒醒過 來似的,麻木,連味道都吃不出來。太陽穴霹啪地跳。

約定的地方。

「今天會很好玩,畢業的學長也會回來。」大郭以驚人的速度吃飽 。打開櫃子的門找他的球衣。

(49)

我和大郭一人背一個袋子,裡面裝著打完球後要換的衣服。慢慢往學 校的操場走去。很多課的老師已經考完期末考放暑假,路上的學生變少 了。

「我跟你說,在台灣做的泡菜沒辦法做得像韓國那麼好吃。你知道為 什麼嗎?」大郭一邊走一邊舉手臂彎腰扭腳地熱身。

「為什麼?」

「我們在韓國的時候都是冬天做泡菜,一大罈就擺在門口,裡面滿滿 堆著大白菜,每天吃完飯我媽就把剩菜啊湯汁往裡面倒。韓國冬天都下 雪呵,罈子都快被雪埋起來了。這樣醃一個冬天,等到春天來的時候再 打開來,哇,那個味道,又酸又衝,」他嚥下口水,「真好吃。」

「真的假的,那麼噁心。」

「什麼什麼噁心,」大郭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那麼大,「好吃耶,你 不懂啦。」

走到司令台前時,已經有許多看起來十分強壯的男生穿著綠白相間的 橄欖球隊衣服伸展身體熱身,還有人拿著球互相丟傳,嘴裡發出赫赫齁 齁的加油聲。旁邊有一群真的比較老的人正圍成一圈聊天,那應該就是 大郭說的以前的學長。

大郭呼一聲把一個又硬又非常不圓的球丟過來。我像接一個燙手的燒 餅般,連續在空中拋滑了好幾次才真正抓住它。

「大郭。」我喊,「這個球是尖的耶,換一個圓的來吧!」

大郭遠遠大笑起來,「你白癡啊,這才是橄欖球嘛。不然你以為要來打 躲避球啊?」

天氣非常好,沒有雲的藍天非常高,空氣中有啵一聲打開汽水蓋似的很 清涼寬敞的感覺。我右手抓住像喝了愛麗絲夢遊仙境中「變大」藥水的橄 欖核似的咖啡色球,用盡全力往天空丟去。它非常有趣地扭動不平衡的身 體,畫出不太規則的弧線往天上努力攀去,彷彿氣力用盡了之後,再緩緩 降下來。另一頭的大郭眼睛穩穩盯著球,腳卻異常靈活地變換位置,然後 大吼一聲伸出雙臂,砰一下接住球。裝模作樣抱住球閃躲想像中的敵人, 快跑幾步撲倒地面,自己叫道,「Touch Down,得分!」然後再站起來揮 手答謝歡呼的觀眾。

(50)

簡單地打了第一場之後,我全身的衣服已經全部汗濕。

「大郭我不完了。」我喘著氣拍拍他的肩膀。

大郭似乎這時候才來勁,轉過來的臉上眼睛亮晶晶的,頭上簡直像冒著 衝天的紅光。「哇靠這麼虛弱,去旁邊好好看著,你北痛宰學長給你看, 哇哈哈哈!」

我慢慢走向白色木頭搭成的看台時,教練吹起集合的哨子,宣布校隊對 學長的比賽開始。一大堆熊般的男生在長著短短青草的紅土地上咚咚地跑 ,像千軍萬馬奔馳的古戰場。我閉上眼睛往後仰躺在上一階的平台上,木 頭涼涼的,有股陰濕的氣味。

「喂,你也來打球啊。」一隻軟軟的手彿過我額頭。

張開眼睛看見陳曉曦那張精緻豪華的臉正俯向我。

「對呀。」我坐起來,汗濕的身體一吹風頓時冷起來。

陳曉曦跑到我旁邊來坐下。她今天穿著黑色無袖背心和有鬚鬚的牛仔短褲 ,露出光滑修長的手臂和大腿。

「你怎麼跑來了?」

「我來看他啊。」陳曉曦往前弩一弩嘴。我朝那個方向瞇著眼睛尋找,果 然有個像貌和身材都驚人得好的男生混在裡面打球,身手極俐落。此時他已 搶到球,正把球夾在手臂下,往得分線跑去。陳曉曦哇哇叫起來,腳在看台 上拼命跺,坐在遠一些的一對對情侶驚嚇地看過來。陳曉曦乾脆站起來又跳 又揮手大喊加油,背心被劇烈的動作拉起了一些,露出白白的腰來。

男生看起來真不像在打野蠻的橄欖球,完全就是英國查理斯王子在修剪得 很好的平坦草地上優雅緩慢打著溫和的板球似的,非常從容邁腿快跑,巧妙 躲開撲上來的對手。過了得分線之後還故意不把球放下來,惹得所有人包括 陳曉曦大叫不已。他笑著舉起手指放在嘴唇上要大家安靜,一面還閃開一個 企圖搶球的人,然後才翹起蘭花指把球輕輕放到地上。操場上那群男生已經 幹聲處處了。許多人衝上去抱住他,我注意到他特別緊緊抱住一個皮膚白皙 的男生,雙手放在他的臀上。

我轉頭看了陳曉曦一眼。

她對我笑了。坐下來。眼睛仍盯著他看。

「我知道,我比誰都清楚喔。陳曉曦死了以後我回老家很久,把自己關在 房間裡,努力想把事情想清楚。關於自己到底是不是同性戀和真愛究竟是什 麼這一類的問題。可是唯一感覺到的,只有一件事,我瘋狂地想念學長,回 憶著與他作愛的每一個細節。想念到全身像螞蟻在爬,又痛又癢。我想就算 那時候陳曉曦站在我面前說如果我還去找學長她就死的話,我也一樣會一把 把她推開,奔去找學長喔。

奇怪,愛情究竟是什麼呢?我戀慕的只是他的身體嗎,還是他的靈魂中有 著什麼可以解答我生命疑問的東西呢?你看看他。」

學長在場上驕傲無比地打球,其他的人與他的俊美相比,全部像是他的隨 從之類,連大郭都為之遜色。

(51)

「你看他那種德性。」陳曉曦深情地注視他的一舉一動,連一下子都捨不 得移開目光。「得意洋洋,虛榮又驕傲,心中沒有絲毫的道德觀,隨心所欲 ,覺得全天下的人都應該讓他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他信仰的不是上帝,而是 魔鬼。他曾經說上帝造不出他這麼完美的作品來。做作、膚淺得可以,可是 沒辦法。」

我突然覺得很感動。很想伸手摸摸陳曉曦的頭。晴空底下男生們仍忙於奔 跑喊叫,綠草如茵。

「沒辦法,我就是愛他。那時候他告訴我他真正愛的還是女人,男人不過 是點綴性的玩樂。我跟他說好那我去變性。學長裸著身體坐起來看著我,眼 睛閃閃發亮,興奮得聲音都發抖。他說好啊,你快去變,我還沒試過變性人 呢。

所有正常的人都會知道學長根本有病,但我可能也潛在有蠢蠢欲動的變態 因子吧,一遇見他就全部膨脹生長出來。像電影異形一樣,變態的細胞穿破 原來的我的皮囊,茂盛地發育起來。我跑到泰國去動手術,雖然器材呀知識 都簡陋得可以,但因為他們非常常做這一類的手術喔,技術真不是蓋的,做 得還挺精緻。

等到一切都弄好,臉啊、胸部啊、臀部、皮膚、那裡都到達最完美的地步 才回來。學長果然高興極了,我們關在房間裡玩了一個星期,有一天他穿好 衣服,頭也不回走出去,後來就再也沒回來了。」

又是一場球賽結束了。看起來疲憊不堪的球員慢慢走回司令台前休息。學 長往這裡看了一眼,陳曉曦興奮地跟他揮手,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臉去。

「妳不難過嗎?」

「不會呀。」一直到學長進到休息室看不見人了,陳曉曦才滿足地安穩坐 著。

「他的態度很冷淡ㄟ。」

「阿宏啊,對我來說,有一個可以全心愛慕的人是幸福的喔,我要的從來 不是安全,如果沒有一個值得全心投入、為他痛苦狂喜的人,那就只剩下無 盡的空虛了。」

我們靜靜並肩坐著。風吹來頭頂的樹葉沙沙響著,樹影斑駁落在我們頭上 臉上。

「啊!」陳曉曦突然叫了一聲,伸手叩叩敲著自己的頭,「看我的記性。 」

她盯著我的眼睛看,「你最近是不是有點迷惑。別問我為什麼知道,我就 是知道啊。」

我笑著說,「我不會問你為什麼的,我早就知道妳是有特殊感應的人。」

「怎麼了?」

「圖書館的女孩不見了。」

「我就是來告訴你這個的。你會找到你要找的喔,只是你不知道那並不是 你真正要找的。」

「啊。」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嗯,學長要走了。」她站起來,扯一扯牛仔短褲 的後面。大郭走過來叫我,「阿宏要不要下來練一下?」陳曉曦看了大郭一 眼,轉過頭眨一下眼睛說,「這個男的長得還不錯。」然後跑著去追學長了 。

我和大郭在操場上慢慢邊跑邊傳球,身體又逐漸暖起來。

我不知道我要找的並不是我真正要找的。

我撲倒企圖抓住一個彈地之後往不可預料方向跑掉的球,身體與土地接觸 的一剎那,可以感覺到堅硬的地面質感和摩擦而過的銳利小石頭,青草的氣味 湧上來。圖書館的女孩究竟去了哪裡呢。

(52)

天氣越來越熱,學校的人變得很少。大太陽把寬敞的椰林大道蒸出緩緩上昇 的濛朧水氣。蟬聲喧鬧四面八方而來。在沒有遮蔭的空曠地方待一下下,脊椎 的底部會慢慢爬上一種刺癢,然後一路漫延至脖子和頭頂。最後變成汗飆出來 。

圖書館則一如慣常的陰涼。木頭門上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幾月幾日至幾 月幾日休館。

我站在空盪盪的圖書館裡,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有書的味道、古老的被 埋藏的歲月的氣味、永遠照不到太陽的角落的陰涼霉味。突然張開眼睛的話, 瞳孔會一下子縮得很小,四周一片黑暗。但會聽見一些從來沒聽過的微小聲音 ,微弱得僅是空氣分子輕輕的撞擊,停滯的「流」記憶著不曾被撰入歷史的對 話,現在已化為塵土的當初還青春鮮麗的男女,在過去的某一刻曾經交換了害 羞的一眼。

雖然只有兩三個人站在遠處找書,我仍小心著腳步,總覺得怕驚擾了誰。

我在英國文學的架子前停住,專心地看著一個個的書名,和它們長的樣子。 後來我決定拿下英國詩人William Wordsworth的詩選集。

走到窗前較亮處,對著在太陽底下搖晃著閃亮葉子的菩提樹隨便翻看。

「We Are Seven That lightly draws its breath, And feels its life in every limb, What should it know of death?

I met a little cottage Girl, She was eight years old, she said; Her hair was thick with many a curl, That clustered round her head.

She had a rustic, woodland air, And she was wildly clad; Her eyes were fair, and very fair; -Her beauty made me glad.」

慢慢在嘴裡像唱歌般輕輕把這首詩念上好幾次後,突然覺得詩像某種奇妙 的咒語,把我心裡亂成一團的結一個個解開了。我在舌尖上玩弄著音節吐氣 的變化,不知不覺微笑起來。心裡想,等到圖書館的女孩回來,一定要念給 她聽。

靠著窗邊覺得鬆了一口氣時,突然想,如果這時候陳曉曦注意地看著我的 背影,會不會看見天使無限慈愛寬容地將手放在我的肩上,撫慰我的心靈呢 。

窗外樓下有兩個女孩子並肩騎著腳踏車過去,後面一個擦肩而過的男生回 頭叫喚著,「喂,妳們不是要去墾丁嗎?」女孩子轉頭回答,「對呀,明天 就去了。」

墾丁。

我的頭的後方有一個小小的點悶悶地痛起來,一跳一跳的。

對了,墾丁。

(53)

我把書桌前的椅子搬到櫃子前,爬上去打開櫃子的最上層,拉出滿是灰塵 的行李袋。隨著我的動作,所有堆積許久的、像時間的屍體之類的細小屑屑 嘩啦啦灑在我的頭上和整個房間。我很奇怪地看著那些東西。最上層的櫃子 一直是關著的,到底是什麼地方生出這一團團灰塵和棉絮的。

「你幹嘛?」大郭打開門走進來,瞇起眼睛看著我。

「去墾丁囉。」我把袋子擦乾淨,然後把乾淨的內衣、短褲和T恤、牛仔 褲順序放進去。「ㄟ,我的泳褲呢?」我打開幾個抽屜,翻了半天仍找不到 。

「啊。」大郭突然想起什麼地叫一聲。沙沙地抓抓頭髮,「你的泳褲我拿 去穿了。有幫你洗喔,不過還沒乾。」

「好吧,到那邊再買好了。」說完這句話,我突然有一個感覺,我怎麼知 道圖書館的女孩一定在那裡呢。如果找不到她,我該怎麼辦。想到這裡,我 手裡握著牙刷和牙膏,恍忽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阿宏,」大郭湊近我,「你去墾丁幹嘛?」

「我要去找一個女生。」

「上次那個阿美嗎?」

「不是喔。」

我慢慢把牙膏的管子由下而上一點一點擠平。笑嘻嘻戴著大禮帽的黑人頭逐 漸鼓起來,那個笑容看起來更大了。下午的太陽不再直射進房間裡,光是遠遠 明亮著,窗外草地上有小鳥輕輕跳著,男八舍最常見的那隻花斑大黃貓正在陰 涼處不懷好意地注視著毫無警覺的小鳥。

「有很重要的事嗎?」

「也沒有啦,其實不一定找得到。如果找不到,再想想要做什麼囉,反正放 暑假了。」

「那我跟你去好不好?」大郭蹲著慢慢挪到我的腳前,像一頭一面微笑一面 走鋼索的聖伯納犬。

「幹嘛。」我笑起來。「你不用約會啊?」

大郭抱住膝背靠著衣櫥的門,「她要跟她家人回她們在加拿大的家渡假,說 不定等她畢業就會移民過去了。」大郭說完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好像怕吵醒 睡著了的小老鼠般,輕輕緩慢地呼出來。

「好吧。」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我們一起去墾丁吧!」

(54)

我們在台北西站等待直達墾丁的國光號時,大郭非常興奮,東張西望看著 提著大包小包的旅客,還從口袋裡掏出零錢來投進量身高體重的機器裡。機 器發出極響的尖銳女聲,「身、高、一、百、八、十、四、點、五、公、分 ,體重、九、十、一、公、斤。」好多人轉過頭去看。大郭跟我招招手, 「阿宏,你也來量。」

我正朝他走去時,突然有人拍拍我,「阿宏,果然是你。」

是黃國正,他穿著看起來昂貴的T恤和休閒褲,曬成古銅色的皮膚看起來很 健康。他牽著一個非常高佻的女孩子,幾乎快跟他一樣高,頭髮削得又短又 薄,乖乖地貼在她形狀很好的腦袋上。女孩的眼睛極有神,目光炯炯地盯著 我,塗成橘紅的嘴動啊動的,像在嚼口香糖。

黃國正跟我介紹了女孩是他的女友叫萍萍,法律系三年級的。他們要去墾 丁玩。

「啊你們也要去墾丁呀,我們也是耶。」咚咚咚背著包包跑過來的大郭興 奮地插話,「我是阿宏室友,叫大郭。」

黃國正很有禮貌地伸出手來要和大郭握手,大郭起先愣了一下,隨即好熱 情地雙手緊緊包住黃國正的手,使勁搖著,山東腔十足地說,「你好你好。 」

萍萍眼珠子一轉,皺起畫得飛揚神氣的咖啡色細眉說,「你講話好怪,大 陸來的啊?」

大郭瞇著眼笑笑解釋,「韓國、韓國,我是韓國僑生。」

萍萍無言地望了大郭的臉幾秒鐘,然後轉過頭去繼續嚼她的口香糖。

往墾丁的人不多,車上有許多空位,黃國正他們先上車,我和大郭決定不 要打擾他們,刻意往後面坐一些。

我一直很喜歡中山高速公路沿線的風景,有許多緩緩的山和平靜寬廣的田 地,車子開得再快,田地和山看起來永遠是慢慢的。戴著斗笠彎腰耕種的農 人似乎凝結在充滿香氣的夏天的風中,旁邊稻草人身上不知原本是屬於誰的 T恤劈啪飄動著。

前面黃國正和萍萍不小的笑聲和說話聲斷斷續續傳過來。我想起阿美喜歡 握著雙手放在膝上的姿勢。大郭已經戴著耳機歪頭睡著了,模糊的片段音樂 吱吱地洩漏出來。我伸手把隨身聽拿過來,是潘越雲的專輯,哀婉壓抑低低 唱著,「自古多餘恨的是我,千金換一笑的是我,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都是 我,只要那感動的是我,只要那感動的是你,生來為了認識你之後,與你分 離,以前忘了告訴你,最愛的是你,現在想起來,最愛的是你,紅顏難免多 情,你竟和我一樣。」

(55)

到墾丁時已經是黃昏的最後,殘餘的紅色金光不捨地攀住海的盡頭。風 是暖的,頭上的檳榔樹懶洋洋地沙沙動著樹葉,到處都是穿著短褲脖子肩 膀和大腿曬得發紅的年輕男女。繞著彩色燈泡的pub傳來節奏感十足的音樂 ,貝斯咚咚敲著空氣。啤酒和海的氣味混在一起。我把袋子放下,深深吸 一口氣。

圖書館的女孩也在這裡嗎?

我們四人問了許多地方,好不容易找到兩個雙人房。各自放下行李再一 起出去找地方吃晚飯。一家叫作「夏威夷」的的西餐廳在店外有很大的廣 場,竟然還蓋了一座小型的噴水池,在彩色燈光的照射下,起著異常豔麗 的七彩水霧。我們坐在外面的白色桌椅座位,吃了並不十分美味的炒麵和 炒飯,然後一面喝著冰涼的啤酒一面看著路上悠閒來往的人。

黃國正和萍萍喝了好幾瓶啤酒,好像有點醉了。萍萍開始把修長美麗的 大腿搭在黃國正的身上,黃國正則摟著萍萍的腰,在她耳邊小聲說著什麼 。萍萍笑起來,酒精把她的臉燒得紅紅的,她把黃國正的臉扶住,像男人 吻女人那樣,開始猛烈地親著他。

我和大郭互看一眼,然後悄悄站起來,到櫃台付了錢。

「現在要去哪裡?」大郭舉高雙臂打了一個好大的呵欠。

「去海邊。」

「好啊。」

夜晚的海浪緩而靜地一下一下舔上沙灘,如果很認真地往最深最遠的地 方看去,會有一種快被吸進去全然黑暗中的恐怖感。不過月光很好,軟軟 涼涼落在白色的沙上,不同的團體架起火把在沙灘上烤肉,年輕的男生女 生的話語和笑聲一波波傳過來。

「阿宏你這次到底是要來找誰?」

我們躺在沙上,裡面還藏著白天的溫度,像地球的心跳似的,有一陣陣 的暖意。

「一個在圖書館工作的女生。」我看著數量驚人的星星,真是多。閉上 眼睛星星不見了,再張開,星星還在,而且看起來更多了。

「她很重要嗎?」

「嗯,很重要。」

「她是怎麼樣的女生啊?」

「她呀。」我開始努力想著形容圖書館的女孩的詞句,但她說話的樣子 、雪撬耳環、她們家庭院裡的桂花香氣、會唱歌的咖啡機,許許多多影像 交雜在一起,停了很久很久,我終於放棄地說,「她是喜歡村上春樹的圖 書館的女孩。」

「村上春樹啊。」大郭喃喃重覆了這個名字。

「那是什麼品種的樹呢?我們好像沒念過耶。」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海風鹹鹹的味道灌滿了我的整個身體。

(56)

即使到了很深夜的時候,房間裡仍可以聽見外面的模糊音樂聲和人們的 歡笑喧鬧,我和大郭邊聊天邊逐漸睡去。我一直覺得聽見什麼,睡得很淺 ,彷彿夢見了哭泣的母親,爸爸身上蓋的大紅花棉被,他露在外面乾瘦的 手有著好長的指甲。

後來真的醒來了。

很熱,全身都是汗,乍醒的不舒適感使我的心臟碰碰跳得很急。

好像有人在喊叫。

我脫掉T恤,到浴室去轉開冷水,把身上的汗沖掉。然後再回到房間裡 用毛巾擦乾頭髮。大郭睡得鼾聲連連。

這次我聽得很清楚,似乎是喊叫的那種聲音從隔壁傳來。萍萍放聲尖叫 著,激烈的床的搖晃撞擊著我們之間薄薄的牆壁。我拿著毛巾坐在床上, 感覺一陣熱流從腹部升上來,我望著自己的身體,突然湧起一股巨大的悲 傷,俯身把毛巾壓在臉上,緊緊咬著牙。

墾丁的清晨美得簡直不是墾丁。我緩緩從街道開始慢跑,所有的店鋪都 關著門,看起來是真正墾丁居民的老人和小孩打掃著家門口或站著互相聊 天。小孩捧著碗蹲著吃,睡眼惺忪地看著我。

往海邊的方向去,海水的味道和海浪的聲音逐漸清晰,視野也擴大開展 起來。初生的太陽照得海水閃閃發亮,天空非常藍,一點雲都沒有,卻不 熱,海邊的木麻黃隨風輕輕搖著。軟軟的沙吸著我的腳步,使我只能很慢 地跑。沙中露出彩色的小貝殼。

「喂!」

我朝發聲的方向看去。那邊有一個廢棄的看起來是以前軍事用的碉堡, 有人坐在上面。

我轉個方向,往那邊跑去。

人的樣子越來越清楚了。坐在碉堡的邊緣,似乎搖晃著雙腳。我跑得喘 起來,心跳的力氣敲擊耳膜。

我站在碉堡下方,仰頭看她。

「我等好久了耶。」圖書館的女孩的辨子裡,粉紅色的絲線被太陽光照 得發亮。她的臉上有太陽曬過的紅暈。低頭看著我。

我喘了好久,氣才好不容易平復下來。

「我知道。」

圖書館的女孩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齒。

早起的海鳥嗶嗶好大聲地叫著,張開白色的大翅膀從藍色的天空飛過.

(57)

我鑽進比較起外面的刺眼陽光顯得極度黑暗的碉堡中,一股潮濕的青苔 味撲面而來。我停在那裡,努力使自己適應那樣的黑暗,過了一會,終於 可以分辨出一些東西的形狀了。腳下踢到像階梯的堅硬質感,開始彎著身 體慢慢摸索地往上走。

因為看不見而變得敏銳的耳朵,聽見一種微弱的音樂。那聲音和頭頂的 光線一樣,越來越清楚。

圖書館的女孩背對著我坐在充滿陽光的碉堡圍牆上,兩隻手臂撐著身體 扶在看起來很粗糙的碎石頭水泥牆塊上。她像輕輕撥著吉他弦彈著單音似 的乾淨聲音唱著,「紅顏若是只為一段情,就讓今生這為這段情,一生只 愛一個人,一世只懷一種愁,纖纖小手讓你握著,把它握成你的袖,纖纖 小手讓你握著,解你的愁,你的憂。」

我立在那裡,聽她唱著。

唱完她轉過頭來。「啊,阿宏。」聽見她還是那麼溫柔地叫喚我的名字 ,好多思念被從生命中那許多紛亂堆積中喚了出來,我緊緊咬了一下牙, 才能好好地對她微笑。

我走過去,爬上圍牆,坐在圖書館女孩的旁邊,她的身上有一股令人懷 念的香水味道。

從這個角度看出去,墾丁的海散發著像底層藏著寶石般細碎精緻的光亮 。

「你看,像不像盧貝松的『碧海藍天』裡,查理小時候住的希臘半島的 海?」

太陽越來越大。我瞇著眼睛看著海。「嗯。」

「阿宏,將來我們去希臘旅行好嗎?」圖書館的女孩仍舊輕輕搖晃著腿, 身體微微往前傾,好像下一步她就可以拍打雙臂,像白色的海鳥般輕盈地飛 出去。不知道為什麼,我伸手去抓住她的手,好像怕她真的就這樣飛走了。

她感覺到了,偏過臉來注視著我,然後笑起來,「好不好?」

去希臘旅行嗎?我記得曾在一些旅行書裡看過希臘的照片,一絲雲也沒有 的理直氣壯的藍色天空,白得刺眼的建築,房屋陰影下閃著黃色眼睛的黑貓 ,還有傑洛德杜瑞爾的「希臘三部曲」。

「好啊,我們可以去希臘三部曲裡面寫的…。」

「科孚島!」我和圖書館的女孩異口同聲地說。然後相視哈哈大笑。一陣 風吹過來,有些亂掉的髮絲飛到她的臉上,她伸手往後拂去。圖書館的女孩 似乎瘦了一點,下巴尖尖的。那樣微弱病態的瘦削,帶給我一種奇異的美的 視覺刺激。

(58)

「我們去科孚島上住,你蓋一棟很大的白色房子,前面要像書裡寫的那樣 還有一個像森林那麼大的花園,然後我生好多小孩子,讓他們全部都像傑瑞 德杜瑞爾一樣,在大自然裡和動物昆蟲花草一起長大起來。」

「好啊,那我還得造一艘船才行,這樣我們才能常常出海去玩。」

「嗯嗯嗯。」圖書館女孩搖晃著辮子,一直點頭。

「阿宏,我覺得我快要不行了。」圖書館女孩的聲音有點顫抖,眼睛遙遙 看著的,像是比海還遠的什麼。「我沒有辦法在這個環境裡繼續生活下去 耶。除了圖書館之外,不論到哪裡,我都有很強烈的不協調的感覺喔。我 覺得自己好像一張真實的照片裡突然出現的漫畫人物似的,不只我自己覺 得很奇怪,別人也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

「但我來看的話,妳一點也不像怪物呢。」

圖書館的女孩微微牽動著嘴唇,好像想笑,但是又沒有。

「我小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流浪到一個荒廢的城市裡,所有的人都不見 了,只剩下我和一隻小狗,當然最好是我們家的甘甘。」她終於笑了。

對了甘甘啊。那個下雨的、與圖書館女孩緊緊相擁的夜晚簡直像是一個 遙遠的夢。

「我和甘甘一起喔。我們一起把馬路上的柏油挖開來,露出真正的泥土 ,然後我可以耕種,夜晚點起蠟燭來發呆。不過現在遇到你了,也歡迎你 加入。」

很多很多年之後,當我真正投入社會的生產力當中,成為一般的上班族 ,有了固定的時間表和固定的伴侶固定的生活反應後,曾經有一段時間, 我常常會在半夜醒來,感覺到那從黑暗之中兇猛襲來的莫名空虛感,然後 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咬著牙激烈地流淚。

這個時候唯一能安慰我的只有這個景像。我閉上眼睛設法讓自己看見他 們。圖書館的女孩和她的名叫甘甘的狗,慢慢走在荒廢的城市裡,明亮的 太陽照著他們。圖書館的女孩在剝開柏油露出泥土的地上發現了綠色的芽 ,她好高興地叫喚著,「甘甘你來,看,長出芽來了。」大黑狗搖著尾巴 走近跪在土裡的女孩,嗅一嗅新芽的氣味。

這樣我才能安穩地再度睡去。

不過當時,我真的相信我將和圖書館的女孩一起到希臘或者其他有趣的 地方,依照我們的意思過生活。

(59)

圖書館的女孩帶我回到她叔叔的小木屋。那是一排沿海攤建成的別墅的 其中一棟。每棟別墅周圍密密生著細心種下的大樹,院子裡有修剪得很好 的草坪,許多人家在院子裡擺著白色的桌椅,坐在撐起的海灘傘下,悠閒 地吃東西或聊天。

圖書館女孩的小木屋四面全是落地窗,照進十分充足的陽光來,對著海 的那一面放著看起來很柔軟的大沙發,另外一邊則有放在木頭地板上的床 墊。餐桌上有麵包和玻璃罐裝著的咖啡豆,廚房小小的,卻配有四爐的瓦 斯爐和烤箱,巨大的冰箱佔了幾乎三分之一的空間。

「哇,看起來真舒服。」我東張西望地看著。

「的確很棒耶。」圖書館的女孩把脫鞋踢掉,一躍跳上沙發,旁邊一本 小書跟著彈起來。我走過去拿起書來看,是一本叫做「大森林裡的小木屋 」的童話書。

「看樣子妳過得好愜意呢。」我在圖書館的女孩身邊坐下。沙發果然跟 我想像的一樣舒服。

「對呀,每天都可以睡好久,醒來以後喝自己煮的咖啡,一面坐在這裡 讀著書。想像你推開院子的小門走進來的樣子。」

「對不起。」我輕輕用手指的背面觸著她的臉。「讓妳等那麼久。」

圖書館的女孩跪在沙發上,手放在我的肩膀,眼睛好清澈地看著我。

「阿宏,我們上床吧。」

(60)

她牽著我的手,把我帶到床前。小木屋裡充滿了從四面八方照進來的 陽光,風吹進來,風鈴叮鈴鈴叮鈴鈴地響。我把她的T恤和短褲脫下來, 露出她潔白滑潤的身體,她的陰毛在像水一樣的光線中顯得閃亮柔軟。 我感覺到自己激烈地勃起。圖書館的女孩溫柔地幫助我脫下長褲,然後 用柔軟的小手握住我的陰莖。她抬起滿是紅暈的臉來說,「哇,好大。」 我在她的手中輕輕跳動著。

「其實並不算特別大喔。」我不太好意思地說。

她咬一下嘴唇笑出來。

圖書館的女孩是第一次。我緊緊抱著她光滑的身體,儘量小心地進入她 。但圖書館的女孩還是因為疼痛而身體僵硬,微弱地叫出聲音來。我只好 進入之後停止不動。圖書館的女孩身體裡面非常溫暖柔軟,我不只一次忍 住射精的衝動,等到我覺得她比較放鬆了,才開始慢慢運動身體,她的臉 上出現一陣一陣的紅潮,我只能閉上眼睛來承受那像海浪般的興奮感。風 鈴隨著吹在我們身上的很舒服的風,清脆響著。白色窗簾被吹動,鼓起來 像船的風帆。

射精之後我環抱著圖書館的女孩,向下看著她的臉。陽光中的她皮膚白 得幾乎透明,剛才的紅暈還沒完全退掉。嘴唇上留著最激情時的齒痕,她 瞇著眼注視著我,嘆一口氣說,「啊,原來是這種感覺。」然後似乎想起 什麼地笑了,「我下一次還要。」

我把頭埋進她的肩窩裡,告訴她,「要幾次都可以喔。」她笑起來,身 體輕輕震動著。

「記不記得上次在我家。」圖書館的女孩把被子拉上來一些,蓋住肩膀。 「我說那個時候還不能跟你作愛喔。」

「嗯。」我單手支撐起身體,另一手輕觸她露在外面的手臂。

「可是我現在覺得可以了。」她轉臉看著我。「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要與過去的自己做一種割裂。我想看看,處女的我與非處女的我,會因為 身體的變化而有什麼樣的不同呢。當身體與身體結合時,有沒有可能可以 交換一點點靈魂。你呢。」圖書館的女孩輕輕像吹氣似地說,「你心裡的 那個女孩子呢。」

我平躺下來,看著白色的天花板。

她已經不見囉。我聽見自己說。

擁著圖書館的女孩睡去後,陷入很深很深的睡眠底層,那是一種好久沒有 過的感覺,記憶中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曾這樣睡了。簡直像一尾趴在海 的最底部的比目魚那樣,整個被壓扁在極度的睏意中。

(61)

醒來時四周一片黑暗,唯一能聽見的,只有沙沙的海浪聲而已。我花了 很長的時間,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

我坐起來,身上的薄被子滑了下去。

屋子裡只有我一個人。

嘴巴裡面非常乾。我藉著外面照進來的微弱光線找到放在廚房裡的礦泉 水,迫不及待地打開後,咕嚕咕嚕喝了大半瓶。

圖書館的女孩呢?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燈的開關,正要打開時想起自己身上沒有穿衣服,只 好再摸回床上,把T恤和長褲穿好。

打開燈的小木屋亮燦燦的,窗外傳來海浪的聲音。無論是客廳裡或廚房 、庭院,都找不到圖書館的女孩。雖然這樣做很沒有意義,我仍然把大冰 箱打開來,頭探進去看了一下。裡面有兩大盒蔬菜和蘋果、葡萄柚、芒果 ,還有沛綠雅礦泉水,只是沒有圖書館的女孩。

我只好把冰箱門關上,然後順序走到四面的落地窗前,把百葉簾放下來 ,再拉攏窗簾。音響旁邊疊著幾張CD,我一張一張拿起來看。最後決定打 開袁惟仁和莫凡的第一張「凡人」專輯,拿出CD放進音響裡。我一直很喜 歡他們唱的「我要擁有我自己的明天」,有一種在有點斜的寬廣草地上, 迎著風全速往下衝的感覺,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下一刻就要起飛。

我坐在沙發上,拿起「大森林裡的小木屋」來看。十分簡單古樸的封面 設計,綠色的底色,象徵性的大樹的線條,和深處煙囪冒著煙的小木屋。 很小很小的蘿拉和姐姐、爸爸、媽媽一起到當時未開發的美國西部森林裡 生活,春夏秋冬有各種不同的樂趣,爸爸在森林裡打獵畜牧耕種,媽媽則 從奶酪到冬藏的醃肉都自己動手做,蘿拉和姐姐每天在森林裡面玩耍,回 家後從奶酪桶裡撈出變硬的奶酪塊,放進嘴裡吱吱咬著吃。

夜晚起風了,海邊的小木屋開始有點涼。我轉過身子,掀開窗簾往外看 ,庭院裡植物被風刮得閃亮狂舞,遠處的海邊一片漆黑,只能看見白白的 碎浪線。這樣一直注視著黑暗當中勉強可辨的稀少東西時,有一種被遺忘 在世界盡頭的巨大的孤寂感。

圖書館的女孩獨自在這裡待了多久了呢。

沙發椅背上有她留下來細細的髮絲,拿起來對著燈光看,髮絲略略透光 呈琥珀色。把它靠近鼻子一些,似乎還可以聞到屬於圖書館女孩的香氣。

最後,我想圖書館的女孩已經不會回來了。

我嘆一口氣從沙發上站起來,關掉音響和廚房、餐桌上方的燈,確實把 所有落地窗都鎖好了,礦泉水的瓶子拿到外面的大垃圾桶丟掉。然後在餐 桌上留了字條,上面寫著,

「等了很久,妳都沒有回來,我想一定有理由吧。希望不是我傷害了妳 。跟妳在一起是全世界最棒的事情,簡直像冬天天氣好的時候收回曬了一 天鬆鬆軟軟的棉被,然後把臉埋進去深深吸一口氣的感覺。即使覺得與整 個世界都格格不入也沒有關係喔,因為我會一直陪著妳呢。阿宏。」

我從廚房裡拿出一個玻璃杯,確定它完全是乾的,然後壓住紙條。最後 再看一眼確認一切後,我把大燈關掉,鎖上門離開。

(62)

回到旅館時大郭正站在門口打公共電話,一看見我叩一聲掛上話筒,退 出的電話卡嗶嗶嗶叫著。他回頭抽出電話卡,向我跑來。

「媽的阿宏你跑到哪裡去了,我以為你淹死了。」

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我不是好好在這裡嗎?」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看 著大郭,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眼前的世界太真實,使得今天所發生的 一切,像一場夢之類的東西。

打開房門時萍萍坐在我的床上抽菸,我以為走錯了,往後退一步撞上跟 在後面的大郭。

「沒事啦,你們沒走錯。」萍萍拿著菸的手擱在膝上,對著我和大郭說。

「黃國正和一個妹妹在我們房間裡,我只好來你們這裡了。」

聽萍萍這麼說,大郭忍不住好奇,跨一步站在隔壁房間門口,企圖聽出 些什麼。我一把把他拉回來。

「妳不難過啊?」我們走回房間,坐在另一個床上,大郭問她。

「本來以為不會難過的,但是現在心裡很難受。」萍萍把菸按熄在菸盒 裡,從口袋裡拿出口香糖來放進嘴裡,非常年輕的臉上竟然突然顯得憔悴。

她靠著牆說,「從一開始他就跟我說好的,他還有一個護理系的女朋友 ,我也還跟我男朋友在一起,我們既然互相吸引不然就當彼此的性伴侶吧 。」她停下來,沉默地嚼了一陣的口香糖。

「我一直以為我根本不要那種老掉牙的山盟海誓,覺得只有眼前才是最 真實的,和一個年輕強壯美麗的身體作愛、馬上和最想親吻的男人站在街 上吻起來。光在腦子裡想像有什麼用呢,我那些女同學每天都在那裡做夢 ,等待,青春一下子就過去了。

我十二歲開始就覺悟了。很早就發現男人很難不喜歡我的臉、我的身體 ,這使我有許多可以選擇的機會,男人為了得到我,什麼事都願意做喔。 任何你們所能想到最瘋狂的事喔,有些一般人根本連想都沒想過的。有時 候我會覺得男人真的好可憐,為的不過就是我的身體嘛。」她輕輕撫摸自 己光滑的大腿的肌膚。「也是一樣的啊,皮膚底下有血有肉有骨頭,就是 一個人類的皮囊,值得他們拚成那樣。」她發呆想著什麼微微一笑,「可 是我現在已經二十歲了。」

「現在跟黃國正在一起的女孩子還只是高中生而已呢。」萍萍把口香糖 包進面紙裡,又拿出菸來點燃。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沉默地坐著。黃國正居然是這樣跟我不同的一個 人嗎?我想起小時候我們站在我家屋頂灑尿的景像。然而究竟我與黃國正 是根本上的不同,還是僅只是程度的問題而已,或是只要在相同的情況下 ,我也會做出一模一樣甚至更嚴重的事來,我一點把握也沒有。

圖書館女孩身體的觸感還留在我的手指上,我低頭看著從外表上看起來 與過去並沒有什麼不同的手。我為什麼會和圖書館的女孩作愛呢,是我真 的愛她嗎,還是我與萍萍所謂的一般的男人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受到欲 望的驅使。這件事對於圖書館女孩的意義究竟又是什麼呢。她為什麼不見 了。

我閉上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我只能靜靜坐著,聽見遠處的模糊海浪 拍打什麼堅硬石塊的聲音。

(63)

回台北之前,我又回到小木屋一次。庭院裡開始長出一些雜草。我走到 門前按了電鈴,等了很久都沒有回應。試著轉一轉門把,也轉不動。海風 吹得落地窗發出吱吱喀喀的聲音。我拿出紙筆來寫了「我要回台北了,圖 書館見。阿宏。」的字條塞進門縫裡。

沿著海邊慢慢離開小木屋時,看見許多穿著泳衣的人抱著浮板或救生圈 在淺水裡喧嘩玩樂著,沙灘上則有人分成兩組玩沙灘排球。我坐在沙地上 看了一會,曬得黑黑的年輕男女吃力地移動被沙吸住的腳步,常常摔倒, 哇一聲大家都笑了。

我站起來繼續走,經過那天遇見圖書館女孩的廢棄碉堡。我停下來瞇著 眼睛注視碉堡的頂端,然而只看見鋸齒形狀的牆,和牆後面藍色的天空而 已。

萍萍和我及大郭決定先回台北。大郭和萍萍拿行李下去後,我去敲了黃 國正的門。他看起來很睏地走出來,一見是我就笑了。

「要回去啦。」他看著我背的包包。

「對呀。你還要待多久。」我問他。

「看看囉,能待多久就待多久。」他伸起雙臂伸伸懶腰。

「萍萍要跟我們一起回去了。」

「喔。」他低頭看一看在拖鞋裡動來動去的腳趾頭。「阿宏,你知道我的 個性,及時行樂嘛。」

「我知道,只是跟你說一聲我們要走了。」

「那,」他抓抓亂七八糟的頭髮,「bye-bye了。」

我轉身走下樓。黃國正突然叫住我。

「阿宏。」我回頭。「最近有和阿美連絡嗎?」

「沒有喔。」

「如果,」他說,「如果有碰到的話,幫我跟她問好好嗎?」

「好。」

他說謝謝。我說不客氣。然後我們兩人就沒有再說什麼。我慢慢走下樓。 門外陽光真是太好,青春繁盛繽紛得不可收拾,深深呼吸一下,那種屬於二 十三歲夏天的空氣,似乎就可以永遠保存在身體裡的某一處。

(64)

回到台北之後,我又去了圖書館,但是圖書館的門緊緊鎖著。我忘了暑 假圖書館要休館,只好曬著太陽再慢慢走回宿舍。一面走一面算著,暑假 還有好長的一段時間。蟬聲四面八方而來,夏天的風緩緩攪動著溫度很高 的空氣,走在這樣的空氣裡時,像在溫水游泳池裡輕輕划著水前進似的。

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想起圖書館女孩滑溜溜的身體,她圓圓柔軟的乳 房,和作愛時她咬著自己嘴唇的模樣。

「走路的時候不要想著女孩子的事。」聲音簡直像天上來的,一下子我 以為天使出聲糾正我。很尷尬地往上看。

陳曉曦手肘擱在綜合教室二樓走廊的欄桿上,俯身看我。「癡癡呆呆在 想什麼啊?看那個樣子就不是什麼正經事。」

「啊,」我傻笑地問她,「妳怎麼還在學校?」

「當然是等男人啦,還用問。」陳曉曦風情萬種地把長捲髮往後撩,「 上來啊,上來聊天,外面太熱了。」

我只好咚咚咚跑樓梯上去,位於背光面的這一邊的教室果然比較涼一些。

陳曉曦坐在放在走廊上的椅子上,與教室氣氛很不協調地穿著細肩帶的黑 色短洋裝。她笑瞇瞇地看著我走近。

「你不太對勁喔。」她注視著我從教室裡搬出一張椅子來,坐在她的旁邊 。走廊有風,非常舒服。

「沒有啊。」

「還說沒有,你忘了我有…。」

「特異功能。」我笑著接下去。

「所以,從實招來吧。」她檢查著修得很漂亮,並且仔細塗上淺紫色指 甲油的手指。

「我和圖書館的女孩上床了。」我把手交疊放在腦後,看著一絲雲都沒 有的天空。

「哇,太棒了,我最高興聽到別人上床了,這是好事,兩廂情願的自我 解放。」陳曉曦雀躍地用黑色高跟涼鞋的細細的跟叩叩叩地敲著走廊的滑 石子地。「說來聽聽吧。」

「我只能跟你說到這裡而已喔,剩下的是我跟她之間的事了。」

「也對啦。」陳曉曦看起來有點失望,「你們兩個比較保守一點。」

我們安靜地坐著。走廊外菩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反映著太陽光,細細 碎碎地閃亮。

「其實痛苦並不是真正的痛苦喔。」陳曉曦突然開口。「痛苦只是籠統 的形容詞而已,裡面包含的東西很複雜呦,甚至存在著很多的快樂與甜蜜 呢。有一天你會承受到一種巨大的像是痛苦的情緒,但你要記住我現在的 話。不論對你或對別人,都是一樣的。」

時間的概念真的令人不容易理解,多年後的現在我回想起那時與陳曉曦 的對話,覺得那一個時刻清晰得逼在眼前,當時風帶來的植物的香氣和太 陽蒸發土地水氣的肌膚觸感都好銳利,穿透力強大得使「現在」變得模糊。

我突然覺得悲傷,因為天使在我變成真正的大人之後,已經離棄我了。

(65)

以前還在學校時對我很不錯的學長冠子打電話問我,暑假有沒有什麼特 別的計畫,如果沒有要不要到他開的獸醫診所幫忙。我想了一下,就答應 他了。

冠子的獸醫診所開在天母一條並不算熱鬧的巷子裡,打開掛有鈴噹叮叮 作響的玻璃門後,撲面而來不同小動物混合在一起的體味,幾隻寄放在診 所裡的小狗汪汪叫成一團。在一片混亂中,如果仔細聽的話,還可以聽見 張學友聲嘶力竭唱著「吻別」。

冠子並沒穿白袍或戴口罩,像以前還在學校那樣,穿著格子的襯衫和牛 仔褲。我曾經問他為什麼那麼喜歡格子襯衫,他想了很久,然後說,我想 讓自己有變化一點。

看見我走進來,他笑嘻嘻地要我先去洗手。

「洗完之後先來幫這兩隻小狗擠肛門腺,可能從來沒擠過,味道很重。」

兩隻一黑一灰的雪納瑞緊張地在手術台上跑來跑去,一見人的手伸近,馬 上猛烈搖著已剪過剩下短短一截的尾巴親熱地湊過來,用又濕又黑的鼻頭猛 蹭我的手。我好玩地一一抓抓它們的頭,摸摸剃得很乾淨的背。

「這裡就你一個人啊?」我四周望望,診所漆成白色,靠牆的架子放著貓 狗喜歡的玩具、牛皮骨和洗澡精、蚤不到之類的東西,地上疊著幾大包賽恩 斯的飼料。

「嗯。」

冠子的話不多,但是來這裡工作一陣子之後,我發現他喜歡和小動物講話 的程度遠遠超過和人講話。從站起來比他還高的古代牧羊犬到小得不及半個 手掌的黃金鼠,他都一一有與它們對話的方式。

我做的事情也很簡單,冠子動手術時幫他制伏那些驚嚇的動物,或解決一 些小貓小狗咳嗽、拉肚子的小問題。有人來買飼料啊什麼的的時候,跑過去 介紹一下,然後把收來的錢放進收銀機裡。因為冠子診所的生意並不屬於很 好的那種,因此很多時候我都只是掃掃地,把架子上的灰塵用雞毛撢子清掉 ,或者把鐵籠子拿到外面用水管沖洗乾淨。這些事情都做完了之後,我就坐 在門口的階梯上,把玻璃門打開來,一面讓診所通風,一面聽著冠子最喜歡 的張學友的CD。

「怎麼樣,還習慣嗎?」冠子坐到我旁邊來,仰頭閉著眼感受太陽的溫 暖。

「很好啊。」

「你研究所的指導教授找到了沒。」

「嗯。」我點點頭,「找費老師。」

我們兩個靜靜坐在太陽底下的階梯上,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幾個 穿得像外國小孩卻有中國人臉的男生女生聊著天走過,說的又是英語。沒 多久兩個打扮得很整齊挽著看起來高級的皮包的太太路過,嘰嘰咕咕說著 日文。對面花店的花像是被倒了強力生長激素似的,多得湧出到人行道上 ,有些花的色彩形狀很出人意料,讓人初見嚇一大跳,一陣陣香氣隨風吹 過來。不遠處的小山丘上,有許多蟬努力不懈地叫著。

天母真是一個奇怪的地方啊。

「中午想吃什麼,排骨飯還是雞腿飯,我去買?」冠子站起來,拍拍 褲子。

「排骨飯好了。」

(66)

圖書館女孩的家離冠子的獸醫診所不遠,每天我工作結束後,就順便 走過去看一下。白色的庭院矮門門勾是勾住的,探頭往裡面看,一個人 也沒有,連圖書館女孩叫甘甘的那隻狗也沒有出現,草地裡有唧唧的蟲 叫聲,隱隱有桂花的香味。

按下門口那個好像不太能保證什麼似的褪色電鈴後,有時候會聽見裡 面傳來音樂的聲音,然而整首歌都唱完了,房子裡仍然是靜悄悄的。

我並不抱什麼希望地在門口立了一會,再一次確認那完全的安靜後, 就走開了。

在與圖書館女孩作愛之後再度失去她的蹤影,似乎是比之前更難受的 事情。作愛的重與失蹤的輕,差距劇烈得讓我頭昏腦脹。有時候簡直可 以感覺圖書館女孩那我發誓絕對真實感十足的鼻息就在耳邊,一回頭, 卻又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喔。像連空氣都一瞬間被完全抽乾淨的那 樣,什麼也沒有。

我只能寫信給她。

「對於妳為什麼不見了的這件事,我一點頭緒也沒有。最近我常常坐 下來,像瞎子摸象那樣仔細回憶我們相遇以來的種種細節,所觸摸到的 每一個地方,都清晰得像就在眼前。像跟妳一起喝咖啡時,那杯咖啡的 香味和熱氣冒上來裊裊的形狀,或者妳綁辮子的手勢,聖誕節時妳穿的 衣服的那種程度的紅。都有比手指真正觸到時更真實的記憶。

是不是我太執著於細節,而誤失了對於有一頭象存在的認知呢。

我漏掉什麼了嗎。

沒有妳的圖書館遲遲不肯開放,我只好到學長的獸醫診所幫忙。診所 前不知當初建造的人怎麼想的,竟留出了五階的淺樓梯和最上層不頂寬 的平台,正好容納人舒服地坐在上面。診所離妳家很近,就在公園旁邊 的巷子裡,叫做冠子動物醫院,學長的名字就叫冠子。如果你在我找到 你之前收到這封信,走過來公園這邊就會看到了。通常我會和學長一起 坐在階梯上曬太陽。阿宏。」

(67)

信寄出去三天後,我又跑到圖書館女孩的家張望。從上了鎖的信箱窄 窄的開口看進去,裡面沒有任何東西,於是我懷著圖書館的女孩或許已 經回來的心情,心臟蹦蹦跳地按了門鈴,屋裡又傳來音樂聲,長長唱完 了一首。再來能聽到的就只是遙遠的誰家小孩玩樂的尖叫聲了。

「記不記得我曾經跟妳說過我有個橄欖球隊的室友大郭呢。

他愛上一個腳不好的牙醫系女生。昨天女生從加拿大回來了,因為想 念大郭,她背著家人偷偷買了機票自己跑回台灣來。牙醫系女生長得瘦 瘦小小,右腳雖然開過許多次刀矯正,仍然可以看出微微向外歪曲的形 狀。雖然不是頂漂亮的女生,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令人眼睛一亮的地方 。說話的樣子很得體,動作很優雅,總之是整體給人很好感覺的女孩子 。

她很堅強地獨自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從溫哥華飛到中正機場,然後 搭計程車直接到男八舍來。即使千山萬水來到了104寢室的門口,她仍 然好有禮貌地敲門,然後說請問大郭在嗎。

大郭本來在睡覺,聽到她的聲音後像捕鼠器般從床上彈起來,連滾帶 爬摔到地上,他跪著緊緊抱住還提著行李的牙醫系女生,像一頭牛那樣 大聲哭起來。真的不騙人的完全像頭牛,嚎得附近寢室的人都開門來看 發生什麼事了。

牙醫系女生把行李放下,抱住大郭的頭,把臉頰貼在他亂七八糟的頭 髮上,蒼白的臉上閉著的眼睛看起來好滿足。

我悄悄地繞過他們走出去,然後把門關上。

阿宏。」

(68)

八月底的一天,我在宿舍接到大哥的電話。大哥跟我不親,極少打電話 ,拿起話筒聽見他的聲音時,我的心突然緊縮起來。他說媽媽不太好了, 醫院發出病危通知,可能這幾天就不行了。「阿宏,你卡緊轉來。」這是 整通電話中,唯一洩漏大哥情緒的一句話。沒有說再見,不擅言詞的大哥 沉默了一會,然後掛掉電話。

媽媽不太好了。

我背著包包站在宿舍門口,左右張望,企圖尋找計程車。

我咬著牙抵擋那五歲的夏天的氣味。喧鬧的蟬叫聲、泥土地被大太陽蒸 出的軟軟水汽、雜草的生腥和父親瘦削的手的奇異顏色。

我快沒有媽媽了。

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

荒涼的、放暑假的宿舍門口的馬路上,連一輛即將駛來的計程車都看不到 。我調整一下背包,決定走到外面的大馬路上看看。腳卻像是被柏油地黏住 了,必須很用力才能開始走動。我瞇著眼看遠方的大馬路,熱氣把視線蒸得 好模糊。

「嘿,阿宏你要去哪裡?」大郭開著車從後方靠近我,把頭伸出車窗來喊 叫著。

一下子我完全說不出話來,只能盯著他,坐在大郭身邊的牙醫系女生傾過 身子來,似乎有點擔心地看著我。

我閉上眼睛。八月夏天特有的熱氣從腳下往上蒸騰,背包沉沉的重量感拉 墜著我的雙肩,沙沙作響的菩提樹上,蟬鳴像潮水般湧起又退下。我把手放 在大郭車窗的邊框上,汽車被太陽曬得發燙,散發一種鐵腥氣。

(69)

「我媽媽上個星期過世了。雖然一接到消息就趕搭飛機回到家裡,被從 醫院接回家的媽媽仍然沒有等我。

說是沒有等我,但其實媽媽並沒有等任何人。被送到醫院前就一直是 昏迷的,到真正停止生命現象前,都沒有再醒過來。她是在我們意識到死 亡的事實之前,獨自就在她那陰暗的小房間裡,下定決心悄悄地走了。

把我帶到這個世界的媽媽離開了。一直到看見她被推進火葬場的爐子 裡,再出來已是一片無法再辨識什麼的白灰時,我才突然了解,那根連繫 我與我從來無法真正體驗的過去的世界的臍帶,已經全然地斷掉了。就像 講得正熱烈的越洋電話,電話線突然斷掉,話筒一下子寂靜無聲,只能想 像在某個深海的海底,斷掉的黑色的電話纜線無可奈何地躺在魚兒游來游 去的沙地上。

我的一切詢問吶喊,都變成泡沫消失在深海中。

喂,喂,媽,你在那裡嗎?

沒有任何的回答。

妳呢。圖書館的女孩,妳也消失了嗎?

妳聽見我的求救嗎?

我覺得十分十分孤獨喔。如果能再緊緊抱著妳,感覺妳的溫度和氣味, 我會好很多喲。妳聽見了嗎?我在沉在海底的船中,一下一下按著求救訊號 呢。SOS、SOS、SOS…。」

(70)

我把信放進信封裡,寫上圖書館女孩的名字和地址,然後穿上拖鞋走出家裡 。九月高雄的太陽減了一點點狠勁,不過仍燦爛耀眼。拖鞋發出啪塌啪塌的聲 音,我慢慢走在這條從小玩到大的街上,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不太一樣了。小 的阿宏的世界已經消失,躺在汽車頂上瞇起眼睛的黑貓可以證明。它警覺地望 著我,隨著我的走近,提起腳尖,很不愉快地騰跳到旁邊的圍牆上,像黑衣忍 者般飛簷走壁而去。

我想不起來村子裡到底哪裡有郵筒了。

只記得很多年前那一次,寫信給阿美時,是在一家雜貨店前投進郵筒裡的。 雜貨店陰暗涼爽,櫃台上擺滿了巨大圓筒狀的綠色玻璃罐,裡面裝著彩色大糖 球、酸梅、芒果乾、豆干,如果手不夠長,還無法順利伸進去取得想要的東西 。

燙著捲捲頭髮的老板娘,手臂十分強壯。收下我的一塊錢,嘩啦一聲把玻璃 罐放平,讓我自己伸手進去拿。一塊錢十個彩色糖球。那糖球異常巨大,放進 嘴裡幾乎嘴唇無法閤起來,喀囉喀囉磨著口腔。很久很久才能吞下一口有甜味 的口水。

後來在一家唱片行前找到郵筒,鄉下地方信不多,一個郵筒分兩邊漆成紅色 綠色,寫上平信限時,嘴卻合用一個。我靠近它往黑漆漆的洞口看進去,不太 能確定裡面究竟有沒有分開來。我把信儘可能靠限時這一邊放,希望它因此能 順利成為一封能夠較快到達的信。

唱片行十分明亮,站在馬路上就可以直直望進店的最深處,四面貼著各式各 樣的海報,音箱不時傳出爆裂聲,正嘩啦啦放的不知是哪個外國合唱團體的CD ,全部是年輕男孩子的聲音,歌聲衝啊衝,像要全力奔到哪裡去似的。

店門口掛著色彩繽紛的彩帶和大氣球,隨著風呼啦啦地轉。店裡面卻連一個 客人都沒有。像一場大家都記錯時間的慶祝會。一個紮著馬尾的年輕女生靠著 櫃台發呆地盯著遠處不曉得是什麼的東西,連我走近店門也沒有察覺。我站著 吹一下冷氣,然後又拖著我的拖鞋啪塌啪塌地走了。

年輕男生合唱團體的歌聲,像依依不捨追著我般,走了好遠還能聽見。

(71)

我把手放在短褲的口袋裡,撥弄著裡面的零錢,一面想著可以去哪裡呢 ,一面漫無目的地走著。好多記憶中的東西都不一樣了。賣香燭紙錢的店 變成7-11,原本許多人去拜拜的神壇竟然變成很多學生坐在裡面的電動玩 具店。這樣一一去蒐尋已不存在的過去的街景,讓我突然生出一種對於往 事懷念得不得了的心情,於是決定走到以前的國中去看看。

慢慢往以前的學校的路上走去時,發現兩邊多出許多新的建築,連人的 面孔似乎都長了個新樣子,不再是那幾種村子裡習慣了的模樣。從前光是 看臉,就能猜出這個人大概是哪一家的小孩,不然也一定與哪家人有血緣 關係。現在在路邊玩的小孩都長了張新臉,比我們小時候好看許多。我回 想著過去村子裡的玩伴的樣子,突然覺得有點滄桑,四周環境也陌生極了 。

我停在路中間,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才好。

還沒走到學校時,我發現了一家小時候很常去的漫畫店,居然還在。連 那種陰暗的光線和擺放在門口的老板娘倨坐的小桌子都一模一樣。

大太陽底下突然走進漫畫店裡,眼睛突然瞎了一樣,什麼都看不見,但 那種漫畫店特有的奇異氣味,卻是絕對錯不了的。混合了書的潮溼霉味和 店後廚房日積月累的炒菜油煙和髒兮兮滿頭大汗進來看漫畫的小男生的氣 味,剛一聞到,就想,啊沒錯,就是這裡。眼睛逐漸看得到的過程中,小 時候的記憶像光一樣清晰起來。

我開始在書架上尋找一直很喜歡的安達充的漫畫,「鄰家女孩」和「我 愛芳鄰」都不再熱門了,整套放在書架的最下面,我用手指點著集數算, 一本也沒缺。原來用透明膠帶貼得硬硬的封面被不知多少雙手翻得都軟掉 了,內頁也都摸得灰灰的,但一看到那個雙胞胎兄第和鄰家女孩共用的遊 戲房時,我開始想起阿美。

國中的時候我一面看著「鄰家女孩」,一面那麼深刻地喜歡著阿美。

我拿著書坐在書架前的矮長條椅上,望著外面太陽曬得曝光過度的街, 吹進漫畫店裡的風帶著夏末乾草和泥土的味道。陳舊的綠色電風扇喀啦喀 啦艱難地轉來轉去,似乎從來沒有變的老板娘用手支著臉頰打著瞌睡。

一張達也什麼也沒說的特寫畫面。

達也總是喜歡什麼也不說。

我把臉埋進書頁之中,聞到現在已經是大人的那些人小時候的氣味。沒 有人知道,這裡還封存著早已消失不見的他們幼時的靈魂。孤孤單單的小 孩子的記憶,被遺忘在這裡了。

(72)

快走到家時,我遠遠看見阿美。

她抱著膝蓋坐在我們家的騎樓階梯上,不知道望著地上的什麼,好專心的 樣子。

「阿美。」我走到她面前叫她。

阿美像突然醒來般抬頭瞇眼看我,然後笑了。「你回來了。」

但是馬上想起什麼似的,斂住了笑容,形狀很好的眉毛輕輕皺起來,「啊 ,我聽說了,你媽媽,」似乎覺得這樣仰著頭跟我講話很怪,她慌慌張張站 了起來拍拍裙子,「本來早就想來看你的,可是不知道什麼日子比較合適。 」仍舊非常可愛的臉上出現不知所措的表情,好像嚴陣以待,怕我哇一聲哭 出來般。

看著阿美這樣有趣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手還放在口袋裡,笑得彎下腰 去。

阿美起初有點驚嚇,但馬上也跟著笑出來。阿美一笑,就回復成為熟悉的 那個阿美。我們在很舒服的太陽下,什麼也沒說地相對笑了好久。

「妳怎麼來的?」阿美住在隔壁的村子,要來我們家有一段不算短的路。

她指指旁邊的腳踏車。

我走過去牽住腳踏車的手把,踢開支架後坐上座墊。「上來吧。」我說。

「去哪裡?」阿美把長裙撩一些起來,跨坐在後面。

「去海邊好不好?」

「嗯。」

阿美的手緊緊抓著我的T恤,她好輕,我踩起踏板來一點也不吃力。好幾次 我有點懷疑病發作地回頭看,確定她還好好坐在後面。

「阿美。」

「嗯?」

「妳今天不用上班啊?」

「我請假呀,不知道晚上來看你適不適合,所以想還是請假白天來找你好 了。」

(73)

有著白沙的海邊逐漸可以看見了,今天的海風不強,光是太陽明亮溫暖 地照著,遠遠的海平面閃爍著驚人的亮光。我們在最靠近沙灘的泥土地上 把腳踏車放好,到這個地方後比較高的野草野樹就長不起來了,生了一堆 趴在地上的綠色蔓藤。

我們慢慢走在溫暖的白色海沙上。平靜的藍色的海發出輕微的刷刷聲, 小小白色的波浪不斷在沙灘上來來回回。

一直走到溼沙的範圍,我們才坐下來,把鞋子脫掉,讓暖暖的海浪一下 一下撲著腳背。

「啊,你沒事就太好了。」阿美瞇著眼看著遠遠的海平面,很高興地說 。

我注視著她潔白的臉龐。阿美的瀏海都留長了,與剛剛能觸及肩膀的半 長髮一起別在耳朵後,露出圓圓光潤的額頭。這使得她看起來還好小,像 那個國中時候我好喜歡的阿美。令人懷念的阿美。打躲避球時與我一起站 在外圈,好努力地擋住內圈飛出來的球後,巴巴寄以無限厚望把球拿給我 丟的阿美。看到我殺到人進去內圈後高興得跳起來的阿美。

「怎麼了?」阿美轉過臉來注視著我的眼睛笑著問。黑黑圓圓的眼珠非 常清徹。

「沒有啊。」我轉過頭來看著海。「只是一看見你就會想起小時候。」

「對呀,小時候真好。」

「阿美。」

「嗯。」

「黃國正要我跟妳問好。」

「真的。」阿美低下頭,無言地玩了一下沙子。海浪還是輕輕唰啦唰啦 地響,很遠很遠的馬路上傳來不知是什麼車子的引擎聲。

「他好不好?」阿美說。

「還不錯的樣子。」

阿美癡癡地望著海,很久很久,然後很釋然地笑了。「那就好囉。」

(74)

看著阿美的笑臉,我的心裡突然漲滿了什麼,讓我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只好往後仰坐,雙臂支撐著身體,閉著眼睛讓太陽直接曬在臉上。

「阿宏。」阿美輕輕的聲音使我一下子還以為是錯覺。她小小柔軟的手 蓋在我的臉上,「你不要看著我,就這樣聽我說好不好?」

我噗通一聲躺在沙地上,仍舊閉著眼睛,靜靜地等待。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已經好了喔,對於黃國正的所有的感覺,甜蜜的 、痛苦的,都已經好了呢。」阿美的聲音對我而言,像從天上來的,清楚 得像突出於夏天夜晚青蛙小蟲鳴叫的潺潺溪流聲般。

「上次從台北回來之後,我一直會反覆想到的,不是找不到黃國正這件 事情,而是走進麥當勞看見你的那一刻。那時的我,為什麼會那麼感激、 安心跟充滿了說不出來的高興呢。我一直一直地想著,如果那個時候我遇 見的是黃國正,我會有同樣的感動的感覺嗎?」

阿美安靜了一會。閉著眼的我只能感覺到眼前的紅色光線,和海浪的聲 音而已。

「阿宏,我發現我喜歡你喔。」阿美的手輕輕放在我的嘴唇上。她的手 有一種淡淡的香氣。「你現在什麼都不用說。我知道你有喜歡的女孩子, 什麼都不要說好嗎,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的心情而已。」

我什麼都沒有說。

我孤孤單單地被困在沉在海的最深處的船中,嘀嘀嘀地按著發報機,傳 送著求救的訊號。又深又黑的海水中,我什麼也看不見,訊號到底傳送到 什麼地方去了,我一點概念都沒有。

(75)

早上起來,覺得整個屋子安靜極了。外面強烈的陽光穿透薄薄的花布 窗簾,把房間照亮得像帛琉未被開發的非常乾淨的夏天淺海,簡直像還能 見到海底一隻粉紅色的海星愉快地漂動的程度。我意識不太清楚地,像在 暖暖的海水裡慢慢游泳似的地起來。聽覺這時才醒來般,開始聽見吱喀吱 喀的蟬叫聲。客廳裡一個人也沒有,靠近大門的地方,鄰居的小孩嘰嘰咕 咕聚在一起商量著什麼。

廚房的餐桌上用綠色半圓形紗罩蓋著早餐。空氣中有一種冷掉的煎蛋的 油煙氣味。我把紗罩掀起來,添了一碗變得很稠的稀飯,用筷子夾著小盤 子裡裝的醃瓜和鹹蛋慢慢吃著。吃到一半,我拿著碗走到客廳,從一堆散 放的報紙裡找出今天的,把報紙攤在茶几上,一面吃一面隨便讀著。報紙 的油墨氣味與醃瓜的鹹味逐漸混在一起。

吃完之後我把碗筷拿到廚房的洗碗槽裡洗乾淨,擦乾後放進烘碗機裡。 把紗罩拿起來,重新蓋回早餐的桌子。

然後把皮夾放進短褲的口袋裡,走到門口站著。

不知道到底是幾點了,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但早晨的氣息還沒有完全被 蒸發,懸在半空中,淡淡散發著樹葉和花的香味。剛才還在騎樓研究著什 麼的鄰居小孩們,似乎已經決定了今天的工作分派,一哄而散各自回家籌 備等一下要進行的遊戲。

我走出騎樓,踏上被太陽曬得暖熱的馬路。有一下下,眼睛完全睜不開 。站了一會後,我想,去游泳好了。

買了泳褲塞進短褲的口袋,走一段很長的路到海邊。可能是太熱,白白 的沙灘上放眼望去,連一個人都沒有。於是我放棄了走到廢棄工寮再換泳 褲的想法,直接站在空曠的沙灘上,把T恤、短褲和內褲一件件脫下。陽光 毫無私心地曬暖我每一寸赤裸的肌膚。我面向大海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 氣,身體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76)

我慢慢往海的深處走去。過了膝的海水開始有一點點涼。被曬得很熱的皮膚 覺得很舒服。越走越遠時,海水的浮力柔軟但有力地把我托起來。

腳踏不到底後,我開始緩緩運動著手腳,彷彿有著體溫的海水包裹著全身。 露出海水的眼睛仍可以感受到太陽的炎熱,白色的沙灘越來越遠。不過還可以 清楚看到我換下來的衣服。它們一點也不怕熱地乖乖躺在很燙的沙地上,非常 乾燥。

這樣一直凝視著遠方沙灘上的東西時,我突然想起史蒂芬金的一個短篇小說。 究竟是什麼名字呢,「水草」嗎,「浮板」,還是其他的題目。我像一隻喝醉的 水母一樣,身體緩緩動著,腦子迷迷糊糊的。反正是說一群人開著車到湖邊,馬 上脫了衣服跳到水裡,嘻嘻哈哈地游到湖中間一個大型木筏上,後來才發現水中 有一片彷彿有生命的水草,它會跟著動物跑,等他們不注意時,嘩啦一聲,瞬間 吞沒了他們。

等到大家發現不可能避過那片邪惡的水草平安回到湖邊時,只能遠遠望著遠處 剛才隨意停在沙灘上的汽車,太陽底下車門大開的汽車閃閃發亮,汽車音響還聲 量極大地播放著「海灘男孩」的歌曲。

其中一個人望著汽車,喃喃自語地說,沒有人知道我們在這裡。

想到這裡,我才突然覺得頭裡面有一塊地方逐漸清醒起來。忍不住盡量往四面 看看,海浪雖然不大,卻高低起伏地擋住我想向遠方觀看的視線。

耳朵裡只能聽見海水裡傳來的轟轟的聲響。

我放鬆身體,往後躺去,逐漸呈大字形仰漂在大海上。

好舒服。整個人輕飄飄暖洋洋的。當初在媽媽的肚子裡,差不多也是這種感覺 吧。

媽媽。

我轉身把頭埋進水裡,睜開眼睛往海底看去,一群像鐵釘的細小黑魚結隊游來 游去,更底下的海中有很大的梭形的魚影通過,陽光一束一束射進海中,看起來 就像某種神蹟就要發生似的。潛得深一些讓我被曬得又熱又燙的後頸有種放鬆的 清涼感。我用力伸展雙臂,往更海裡滑去。那樣光線明亮的海底,讓我有種錯覺 ,彷彿我不再需要陸地,瞬間突變成為海中生物,毛細孔是鰓,自動呼吸著融在 水中的氧。

我想起電影「碧海藍天」的查理。

當他決定放開救命繩索,隨著他最喜歡的海豚游進黑暗的深海時,究竟在想些 什麼呢。對於查理而言,或許在陸地上時,他才會覺得呼吸困難吧。

我緩緩謹慎地含著我身體裡面珍貴的氧氣,一次只吐一點點,閉上眼睛放鬆身 體感受隨著海的心跳波動的自由感。

我想每個人靈魂的深處,多多少少,都羨慕著能做出那樣決定的查理吧。

(77)

我轉身,面朝上,像一朵向日葵那樣,開始追隨陽光慢慢上升。耳朵裡面 因為壓力的不同,逐漸鼓脹起來。

那樣輕微的不舒適感喚醒了藏在心裡面的某些不安的情緒。

圖書館的女孩究竟去了哪裡。

我的心臟彷彿也逐漸鼓脹起來。缺氧的肺傳來緊縮的痛楚。我緩緩踢著雙 腿。像傳說中的臨終的人般,許多畫面快速如高明剪接師安排的那樣,閃過 眼前。

陰暗有著香氣浮動的圖書館,圖書館女孩喝了一口拿鐵抬起頭來幸福地笑 了,她潔白如雪的身體,海邊小木屋被風吹得飛鼓起來的白色窗簾,我要為 圖書館女孩讀的那首詩,天使。

天使。

有一下下,我以為我看見天使了。浴著海底耀眼的陽光,天使全身赤裸, 皮膚閃閃發亮,他笑嘻嘻地看著我,在我上方的海水中對我伸出手來。

阿宏。他叫著我的名字。

我發瘋似地游動身體,儘速想追上他,我想問,問一個問題。

喂,等一下,你能告訴我嗎,我所想要的,究竟在哪裡。

喂!

我聽見四周嘩啦一片巨響,耳膜像突然破掉,嗡的一聲。從我的身體裡面 發出一種饑渴的細小尖叫聲。我感覺自己深深吸進一口氣。肺和心臟,滿足 地嘆了一口氣。

陽光和風與之前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改變。怎麼會這樣呢。我想。我可是 見到天使了呢。這個世界居然這樣毫無所覺地沒有一絲不同。

重新得到氧氣的身體變得十分有力。我緩慢但精準地輪流划動手臂,每一 次伸出水裡的手掌都很正確地垂直切進水裡,大腿的擺動十分順暢。我像一 尾鯊魚般,感覺海水在我身體兩側快速流過。沒多久我就能站立起來。嘩啦 嘩啦踢開海水往沙灘走去。

等到走回我放衣服的位置時,身體已經差不多全乾了。我脫掉泳褲,然後 一一穿回我原來的衣服。

圖書館的女孩是我的天使嗎。

一面感受皮膚的緊繃一面往家裡走時,我開始這麼想。

是她提醒我天使的存在。我記得她說到圖書館裡面有天使時的表情,現在 想起來,我才發現,她是真的相信。

誰會相信有天使呢。

(78)

很多很多年之後,有一個夏天的夜晚,我在敞開著的窗吹進很舒服的風 的夏天夜晚,坐在我的女兒的床邊為她講故事時,讀到一個名為「三個微 笑」的故事。

一直到讀完整個故事,我才想起來,我很小的時候也看過這個故事,只 是我在那之前都不曾再想起來過,直到那個夏天的夜晚。

一個俄國鄉下的貧窮鞋匠在某個嚴寒的冬天裡在教堂外遇到一個全身赤 裸的男人,面無表情地躺在地上,似乎是一個剛遭到搶劫、凍個半死的乞 丐。鞋匠天人交戰一番後,一點溫暖從他因窮困而僵硬許久的心底生出來 ,他下了好大的決心,才走上前去問赤裸的男人,要不要和他回家,喝一 點熱騰騰的湯。男人聽他說完,突然一笑,四周頓時光輝燦爛起來。

回到家中,鞋匠的老婆見他竟帶回乞丐,氣得不斷叨念,但男人的某種 氣質令她覺得不忍,最終還是軟了心,盛了熱湯給他。男人看著她,第二 次笑了。

但之後許多年,留在鞋匠家學做鞋的男人就不曾再笑過。他似乎很有天 分,做的鞋相當受歡迎,鞋匠家生活逐漸好起來。有一天一位婦人帶著一 對漂亮的雙胞胎女孩來到鞋匠家,說明要幫兩人訂做鞋子,不過她告訴男 人,兩人鞋子大小都一樣只是一共只需要三隻,因為其中一個女孩的一隻 腳是萎縮且跛的。

男人看著兩個小女孩,突然微笑起來。這是他遇見鞋匠後第三次微笑。

婦人與雙胞胎走了之後,男人拍拍圍裙從矮凳子上站起來。他的身體好 像變得巨大,周圍散發著聖潔的光輝,令人幾乎無法逼視,他的聲音像是 天上來的。

我原是上帝身邊的天使。他這樣說著。因為有一次上帝要他到人間來取 一個婦人的生命,婦人哀求地說她剛生了一對雙胞胎,她們需要母親,求 天使不要帶走她。天使猶豫了,他第一次覺得上帝做了錯的決定,祂不該 搶走嬰兒的母親。最後他仍領著婦人的靈魂往天上飛去,婦人死去時身體 倒下來壓住其中一個嬰兒的腳。

在往天上的途中,一陣強風刮走了天使的翅膀。上帝的聲音告訴他,去 人間尋找吧,看人類為何而生、為何死,又人類心中有什麼。找到答案之 後才能回來。說完,天使就掉到教堂外的泥地裡了。

天使說。你們夫妻的善意和雙胞胎女孩雖然沒有母親卻仍能幸福平安地 長大,讓我領略了上帝問我的三個問題,我找到了答案。天使說完在一陣 強光中消失,鞋匠的家回復原本的樣子。

「爸,這是真的嗎?」我的女兒躺在床上,強睜著想睡的眼睛問我。

我想了一下,握住她圓圓胖胖的小手,然後說,「我也不太知道耶,這 是一個很偉大的俄國人叫托爾斯泰的寫的故事喔。」

「爸,真的有天使嗎?」

「如果相信的話,說不定真的有呢。」我看著她粉紅色的臉,想了一下 ,「我覺得托爾斯泰相信有,所以他才會寫出這樣的故事來。」

「爸。」

「嗯。」

「我相信有天使喔。」

我拍拍她,等她慢慢睡著了,關掉大燈,只留下一盞小睡燈。我站在她 房間的窗前望著外面,夏天晴朗的夜晚裡,輕輕的風像小溪般流動,天空 很乾淨可以看見許多星星,蟲聲唧唧。

我想告訴她,我也曾經擁有過一個天使。只是我不知道,從何說起。

夏天夜晚的天空,似乎飄動著白色的羽毛。

(79)

往家裡走的路上,我停下來,在一家也是以前從來沒有看過的新咖啡館 裡買了一杯外帶的大杯冰咖啡。還蠻好喝的冰冰甜甜的咖啡,一喝下去就 變成汗流出來。附近有一家水族館整面牆做成水族箱,只是魚很少,大多 是色彩形狀極度魔幻的珊瑚。

活生生的珊瑚。

我停下來,一面從吸管裡喝冰咖啡,一面覺得很不可思議地看著那些珊 瑚。它們竟然有這麼多樣子啊。玫瑰螢光、鮮黃如剛切開的成熟鳳梨,還 有豔紫、電光般的藍,形狀更是奇異,有像一群金針菇隨水流搖晃企圖抓 住食物的,也有整個攤平在石頭上卻會突然張開許多小口的,還有像北極 光的薄薄帶狀十分夢幻。

「阿宏。」有聲音叫我,有一下下我以為是那些珊瑚。

我回頭,看到阿美。

她穿著白色的短洋裝,乾淨清爽彷彿一點都不會流汗。她笑笑的,大大 的眼睛看著我,後來發現那些珊瑚,有些吃驚地靠近。「哇,這是什麼?」

「很厲害吧,是珊瑚喔。」

「珊瑚?」她更貼近一些,額頭快撞上玻璃了。「珊瑚不是硬的嗎?怎 麼這些像是活的?」她輕輕皺著眉頭。

「死掉的珊瑚才是硬的囉。」我注視著專心的阿美,覺得十分十分舒適 。阿美總是給我這樣的感覺,像發燒很多天之後,有一天醒來發現燒退了 ,躺在床上全身好輕鬆的感覺。甚至好像只要她在身邊,連太陽都不那麼 酷熱了。

她微微張開嘴看了半天那些珊瑚後,轉過頭來跟我皺皺鼻頭,「啊,真 怪。」

「妳今天又請假嗎?」

「嗯。」她笑起來,吐一下舌頭。「昨天晚上睡覺前,突然覺得有很緊急 的話想跟你說,所以早上就裝病,捏著鼻子打電話跟主管請假。」

「緊急的話?」我停下腳步看她。

「嗯,蠻緊急的喔。」

「什麼事呢?」

她沒有馬上回答我,繼續往前走。

「我一早就跑來找你耶,在這附近繞來繞去,都沒看到你。」

「我去游泳了。」我追上她,一面走一面把咖啡喝完。「妳要不要去喝點 什麼?」

她搖搖頭,「我只想跟你走一走。」然後突然停下腳步,「阿宏,我們去 學校看看好不好?」

「好啊,昨天本來也想去,結果跑到附近的漫畫店去了。」

(80)

雖然學校的大門改建得跟以前很不同,但是走過玄關進到操場時,發現 裡面倒是沒怎麼變。籃球場的籃框仍然令人懷念地十分破舊。我跑下台階 ,把裝咖啡的紙杯丟進司令台旁邊的垃圾筒。然後衝向籃球場,拖鞋發出 啪噠啪噠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校園裡。「嘿」一聲,我跳起來抓住籃框 。籃板強硬地反抗我的重量,用力往上彈.

「哇!灌籃變好輕鬆。」我假想著手上有一顆籃球,往地上拍拍拍後, 右手托起,瞄準射籃,再搶上前,跳起奪球,腳還沒落地,扭腰勾射。進 。落地。太酷了。

阿美坐在司令台的邊緣,露出短洋裝形狀很棒的小腿晃呀晃的,看完我 整套想像演出後,啪啪啪地拍起手來。我高舉雙臂,答謝四方熱情的觀眾 。

熟悉的高雄的夏末的風吹過來,有一下下,風中好像有著什麼,帶來小 時候的氣味。我相信有那麼幾秒鐘,時光確實倒流了。我忍不住閉上眼睛 ,努力想記住那一刻。

「你好傻喔。」我走向阿美時,她從司令台上俯身對我喊著,「從小就 喜歡這樣,到現在都沒變。」

我爬上司令台的階梯,走到阿美身邊坐下來。

從這個角度很安靜地看出去,還沒開學的學校顯得孤孤單單的。紅色的 跑道、綠色的草地和圍繞四周的大樹看起來都很想念那些總是吵得要命的 學生。但是現在只有陽光落在上面,風輕輕吹著。

「阿宏。」阿美叫了我一聲,卻沒有繼續說話。

我看著校園上方藍藍的天空,等待著。

突然感覺阿美的手觸碰著我的臉。我轉過頭來。阿美站起來,兩隻手非 常輕柔地摸著我的臉和頭髮。我覺得呼吸快要停止了,不知道為什麼,一 直聽見遠方有小鳥清脆的叫聲。

阿美的手小小的好柔軟,而且有一種甜蜜的香氣。我用臉頰摩挲她的手 ,感受那種,彷彿已經期待一輩子的溫柔。她低下頭來,頭髮落到我的臉 上,陽光底下她那靠得好近的眼睛中,閃爍著奇妙的光芒,瞳孔的顏色竟 然是琥珀色的,我可以在那裡面看見我自己。

阿美真的好香。這麼想時,她暖暖柔軟的唇貼上我的。我閉上眼睛,心 裡有一種激烈的情感完全不聽控制地湧上來。我站起身子,用力地吻她。 阿美輕輕地發出嘆息,慢慢靠向我,我可以感覺她豐滿的胸部,她也一定觸 碰到我勃起得毫無辦法的身體。

我吻向她膚觸極度細膩的脖子,阿美在我耳邊像呼氣般地說,「阿宏,現 在好不好。」我覺得腦子裡嗡地一聲。

(81)

我牽著阿美的手,走向走廊邊的教室,一個門一個門地轉動手把,前面幾 間教室都鎖住了。一直到走廊的盡頭,門才應聲打開。

我們閃身進去,把門鎖上。我像擔心自己馬上會後悔般迫不急待地緊緊抱 住阿美,吻她的臉、脖子、胸部和手心。阿美輕輕喚著我的名字,「阿宏, 阿宏。」她纖細的手指解開我褲子的扣子,慢慢拉下拉鍊。我把她連身的洋 裝從下擺往上拉,從頭上脫掉它,阿美柔軟的髮輕輕落在赤裸的肩膀上。

就在教室後方的公布欄下方的地板上,我和阿美激烈地作愛。阿美一點也 不怕被人發現地,非常大聲呻吟著,望著阿美激情的臉,我快要因為過熱而 昏迷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那是我期待了多少年的畫面,現在竟然發 生了嗎。身體的真實的反應使我的心臟簡直就要在瞬間爆烈。射精的那一刻 ,我聽見自己呼喚著阿美的名字。

阿美裸身緊緊抱住裸身的我,那樣像夢中的親密接觸,讓即使已經高潮的 我,仍然忍不住顫抖起來。

我用手撐起身體,望著雙頰變成粉紅色的阿美,把她的髮絲往後撥,露出 她光滑的額頭和臉。阿美還在輕輕喘氣,瞳孔放大得彷彿並看不見我。

「這就是很緊急的話嗎?」我等她慢慢恢復正常呼吸後笑著問她。

「嗯。」她凝視著我,輕輕笑起來。「昨天晚上我就下定決心了喔,今天 一定要跟你作愛呢。」阿美坐起來,在教室玻璃窗外照進來的陽光中,她的 身體美得令人看一眼就要怦然心動。

「我光是想要怎樣勾引你,就想得整晚睡不著呢。」阿美說著,臉一下又 紅起來。

我靠近她,把臉貼在她的胸部上。阿美輕輕用手觸著我的身體,然後移到 我的性器上,上下滑動著。我閉上眼睛,感覺興奮的浪潮又回來了。

「嗯。」阿美抬起頭來看著我。「還想要嗎?」

我不太好意思地點點頭。

「我也想喔。」阿美俯身向下,陽光下變得有點咖啡色的頭髮散在我赤裸 的下半身。她十分輕柔地吸允著我,我感覺到像絲絨滑過肌膚的觸感。

阿美握著我,抬起頭來說,「好猙獰喔。」

我再次進入阿美。我猜,吸毒的人最high的時候一定和現在的我有著同樣 的感覺,在這一刻,我發現自己的腦子極度清明,不再有任何念頭困擾著我 ,我的心晴朗一如下過雨太陽出來的天空。而阿美,是我的彩虹。

(82)

之後阿美躺在我的臂彎裡,一說話聲波微微震動我的身體。

「阿宏,你是第一次嗎?」

不是喔。不是我的第一次。我的第一次,是跟圖書館的女孩。

我心裡這麼說著,卻沒有出口。終究還是要面對的,圖書館的女孩。

阿美似乎感覺到什麼,不再說話,安安靜靜地輕輕呼吸著。

我們穿好衣服走出教室時,已經黃昏了。整個天空被夕陽燒成玫瑰紅, 學校每個樹上都聚集了歸巢的鳥,吱吱喳喳地十分熱鬧。風變得涼爽舒服 。

肉體的接觸實在是奇妙的事。剛才走進學校時,我連看著阿美的眼睛都 會不好意思,但現在的我竟十分自然地牽著她的手。

「阿美,我有一件事想跟妳說。」我停在校門口的階梯上,坐下來,看 著她說。

「阿宏。」阿美卻用眼神阻止了我。「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我不想 知道喔。」她迎著風把頭髮往後撫順,眉眼十分平靜舒展地望著遠處。「 你不用向我解釋什麼,去做你覺得該做的事就好了。」

我一點也不知道我該做什麼。

阿美走後我慢慢一個人往家裡走時,心裡亂七八糟地這麼想。我只希望 大郭這時候能出現,陪我好好喝到醉為止。

第二天我收拾簡單的行李回台北,經過郵筒時,我把昨天晚上寫好的一 封給阿美的信投進郵筒裡。

「阿美

我必須回台北,找到她。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事實上,我也根本不知道該對妳說什麼。 現在能做的,就是去找出她,然後把一切想清楚。

那個女孩子是我這一生到目前為止,除了妳之外,最愛的一個人。她之於 我,差不多就是一個小孩子跟他幸運十足時遇到的天使。

然而,就算妳不問,我自己也很想知道,究竟為什麼有了她之後,我還會 這麼渴望妳。那種渴望的程度,激烈到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直到昨天晚 上睡著了,我都還不能停止地整晚夢著妳。夢見與妳交纏。一次又一次重溫 進入妳的感覺。

但是現在的我,什麼保證都不能給妳的。就像我無法給她一樣。或許妳們 兩個會覺得我非常自私,或許也會認為我是一個花心的男人。但真的沒有騙 妳的,不論是面對妳或面對她,我總是感受到極深的感情,深到沒有另一個 人可以取代。

對於這樣一個我,當自己想起來時,也不禁懷疑面前的這個我的靈魂深處 ,是否還躲藏著另一個自己。

而現在我唯一希望的,就是我不會傷害到任何一個人。所有的錯誤都是我 造成的,我希望如果會產生痛苦的話,也是由我自己來承擔。

雖然我很想跟妳說對不起,但是我寫這封信時最想說的卻是,昨天的一切 都太美好了,美好到我希望我不會做錯任何事來破壞這種感覺。

阿宏 」

把信丟進前幾天才丟進寫給圖書館女孩的信的同樣一個郵筒時,我動也不 動地在太陽底下站了好久。夏天的氣味與前幾天甚至好多年前聞起來是一模 一樣的,但是心情的變化,卻劇烈得像被強大雷電劈倒的深山中一棵從來沒 有被發現過的千年巨木般,沒有人知道它曾經存在,沒有人知道它曾經經歷 過的一切美好與不美好,更沒有人知道它現在已經不在了。人們唯一知道的 ,或許只有那雷電隆隆的聲音而已。

(83)

從國光號一下來,就看見陳曉曦了。

她穿著短得要命的牛仔短褲和露出肚臍的短袖白色襯衫,隱隱 約約透出裡面紅色的胸罩。她一副君臨天下尊貴無比的樣子,坐 在一輛停在人行道的摩托車上,一面瞇著眼睛抽菸。旁邊排隊等 客人的計程車司機不斷瞄著她,她完全不在意。

看見我,她先對我笑一下,翹起蓮花指把香菸輕巧地彈遠,伸 著長長的腿下了摩托車,然後抱著胸等待我走向她。

雖然只是幾天沒見,但或許是這些日子的變化實在太大,看著 她仍然是精緻完美地仔細化了妝的臉,竟然生出一種懷念得不得 了的感覺,對著她,感慨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幹嘛呀,一副見了鬼的樣子,我今天妝化得太濃了嗎?」她 從斜背的小包包裡拿出粉盒來,打開對著小鏡子照了照,還對著 自己笑一下,檢查口紅有沒有染到牙齒上。

「沒有啦,妳還是非常漂亮,只是突然覺得好久不見了。」

她把粉盒收起來,挽住我的手臂,她的身上有一種濃郁甜蜜的香 氣。「別說了,我什麼都知道喔。我就知道今天早上起床之後一直 在呼喚我的那個聲音一定有什麼意義的,它叫我來接你。」

我們延著重慶南路慢慢往熱鬧的地方走。許多人與我們擦身而過 ,其中有一些用奇特的眼神注視我和陳曉曦,但是我們誰也不在意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在這樣沉默的行走的過程中,慢慢安靜下 來。

天氣十分晴朗,腳下的人行道破碎岐嶇,旁邊的店面不時傳出一 段又一段的廣播。潘越雲的歌聲隨著經過不同的店面,一下大聲一 下小聲又一下子突然不見地從電台中播出來。「謝謝你曾經愛我, 當我同樣被遺忘在黃昏之中,現在我才知道,當初你有多難過,謝 謝你曾經愛我,如果你現在遇見落寞的我,請給我一個微笑,不要 安慰我。」

我低頭望著自己踩在紅磚上的球鞋,不知道該怎麼辦地越走越慢 ,陳曉曦稍微用力地扯著我的手,周圍塗滿睫毛膏的眼睛裡,有一 種清明的警惕。「我們去前面喝咖啡吧,那裡有一家人不太多的店 。」我被她拉著往前走,潘越雲的聲音越來越聽不到了,但我的心 底像唱片跳針般,不斷重覆著,謝謝你曾經愛我,當我同樣被遺忘 在黃昏之中。

(84)

巷子的巷子裡,有這樣一家咖啡店。門前種了許多的花和樹,有 矮木門和濃密草地上石板鋪成的小徑,沒有招牌,光是聞到咖啡的 氣味。我驚訝地回頭看,想找出我們是如何走到這裡來的。陳曉曦 笑著說,「別張望了,這個地方並沒有很多人知道呢。」

這個咖啡館沒有沉重拉開來會叮叮響的門,光是寬敞的一個入口 ,我忍不住四下找了一下,但門不知道到那裡去了。腳下踩的木頭 地板是暗色的木頭做成的,感覺年代很久了,隱隱散發著紫色的溫 柔光澤。四周都是落地玻璃窗,窗外是我在台北市從來沒有見過的 熱帶雨林般的茂密樹木,完全隔開了外面的嘈雜,唯一被放進來的 只有太陽光而已。

店裡放著聲量適中的爵士樂,我仔細聽了一下,是路易斯阿姆斯 壯的小喇叭獨奏。桌椅都是看起來很沉重的木頭製成的,椅子上另 外縫合了軟墊,因此坐起來很舒服。店裡只有兩三桌的客人,空間 很大的這個地方因此顯得十分安靜。我們拖開椅子坐下來,椅腳與 地板摩擦出像深海鯨魚呼喚孩子的聲音。

沒有人來招呼我們。我和陳曉曦面對面坐著,聽著路易斯阿姆斯 壯那樣雖然只有小喇叭一種樂器卻像快下雨的山中飽含水汽那般使 空氣中充滿音樂的感覺的演奏,然後聞著很香的咖啡味道。相對於 外面濕熱的天氣,這裡面又乾又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陳曉曦笑起來,「比較好 一點了吧?」我點點頭。

原本在櫃台煮咖啡的男人用托盤送來兩杯咖啡。他高高壯壯的, 短髮,臉上的鬍子也刮得很乾淨,但似乎又迅速要長出來似的,兩 頰和下巴有點青青的顏色。他穿著一件罩住整個前面的白色圍裙, 圍裙看得出來花許多時間清洗,但仍留有很淡的咖啡色的痕跡。

他對著我們笑起來,露出很整齊的牙齒。然後仍然沒有說話地把 兩杯咖啡放在我和陳曉曦的桌上。

我們兩個的咖啡看起來不太一樣,陳曉曦的咖啡杯是有著極纖細 線條的白色骨瓷,杯緣鑲著金色的細線,杯子上畫著玫瑰螢光紅的 盛開花朵,杯子裡的咖啡似乎加了許多牛奶,變成淺咖啡色。我的 杯子卻是拿起來非常沉重的又厚又大的白色馬克杯,咖啡的顏色是 絕對的黑,而且還冒著滾滾的熱氣。

陳曉曦拿起她的咖啡喝了一口,馬上瞇著眼睛快樂地叫起來,「 哇,好喝!」

我看著我的咖啡,心裡想著,這簡直是某個即將要爆發的火山口 。我兩手捧著溫熱的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很苦但又很香很濃, 奇妙的味道擴散到整個口腔,然後整個頭部,漸漸全身都感覺到了 那股勁。我不可思議地盯著這杯咖啡。老板該不會是加了什麼毒品 在裡面吧。

「這家店跟我一樣,都是有特別感應的喔。」陳曉曦說。

「所以這是一杯特異功能咖啡囉。」我注視著像泥漿般又黑又濃 的咖啡。

「咖啡倒只是新鮮咖啡豆現磨現煮的而已。」陳曉曦喝了一口她 那看起來很幸福的奶色咖啡,「只是老板很特別喔,他光看客人一 眼,就知道這個人今天適合怎麼樣的咖啡。」

「所以。」我看看她的咖啡,再看看我自己的。

「所以啊,」陳曉曦簡直是得意洋洋地提高聲音,「我今天覺得 很快樂,你今天卻很悲慘。」

我再拿起那沉重的杯子,喝了很大一口。熱熱的液體在胃裡緩緩 暖起來,真的覺得好多了。

「ㄟ,ㄟ,想不想聽我為什麼開心啊?」陳曉曦桌下的腳輕輕踢 著我。

「好啊。」

「好你的大頭鬼啦,」她笑說,「我才知道你現在根本什麼也聽不 下去,發生大事情了對不對?」

我點點頭。兩隻手抱著溫暖的大杯子。

陳曉曦把椅子往前拉一些,伸長手臂,張開她那仍舊大得驚人的手 掌,覆蓋在我的手上。我閉上眼睛。這次我不再抗拒什麼,事實上我也 沒有力氣抵抗什麼了,任她仔細讀著我那些像漩渦一樣捲混在一起的思 緒。

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太陽落下又升起。聽見鳥叫和月光下小溪潺潺 流過光滑石頭的聲音。然後我看見圖書館的女孩了。她好像變得比較瘦 ,長髮綁成馬尾,顯得下巴尖尖的看起來有一點可憐。她穿著綿布的短 袖襯衫,正打開一扇窗,看見陽光,她很高興地笑起來。

後來我又聞到咖啡的香氣。張開眼睛,陳曉曦已經坐好在她的椅子上 ,喀一聲放下咖啡杯。她看著我,說,「現在你知道了,去找她吧。」

我茫然地把眼前的咖啡杯拿起來,喝了一口,從地上拿起我的行李袋。

「我幫你拿回宿舍,你直接去吧。」

我向她點點頭,想說些感謝的話,卻覺得喉嚨裡發不出聲音來。

「阿宏。」陳曉曦以從來沒有過的沉重語氣叫了我一聲,卻沒有再說 什麼,光是拿起咖啡來再喝一口。

我站起來,離開咖啡館,正在擦杯子的老板抬起頭來對我笑一下。走 出小庭院,都市的喧嘩再度回到我的耳中,空氣裡都是汽車廢氣的味道 ,行人越來越多,當我發現自己站在重慶南路上時,忍不住回頭看。

果然,我已經完全找不到通往咖啡館的路了。

(85)

在矮門前,我靜靜站了很久。院子和之前一樣,花木相當茂盛,深處有 蜜蜂小蟲飛翔嗡嗡的微弱聲音。空氣中有花的香氣。

很多事情在這段時間快速通過我的腦裡,然後我看見自己的手指按下門 鈴。音樂聲立刻充滿了整個空間。

先跑出來的是甘甘。它用雙耳往後飛起的速度奔來,不論黑還是大的程 度,都與過去沒有兩樣。雖然隔著門,我還是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它呼 呼地從門的縫隙嗅著我的味道,低狺著好像準備要吠了。

「甘甘,不要叫喔,是誰來了?」

圖書館的女孩穿著拖鞋啪啪啪從屋裡跑出來,發現是我,她很快停下來 ,有點慌地低頭看自己似乎在想穿得整不整齊,最後還是不顧一切地跑過 來,拴住甘甘,然後把門打開。

「阿宏。」她一雙似乎變得更大的眼睛像要看進我的靈魂裡似地注視著 我。

圖書館的女孩正像我剛才在咖啡館透過陳曉曦看到的那樣,瘦了一點, 但眼睛仍然閃動著驚人的靈氣,聰明極了的那種。我們在夏天即將到盡頭 的庭院前站著,感覺力量逐漸變薄的熱氣從腳底的土地升上來。圖書館的 女孩輪流注視我兩隻眼睛,我們都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啊,」她還是笑了,因為變瘦,臉頰出現長長的酒窩。「我剛回來, 還在打掃家裡呢,你要不要進來?」

圖書館女孩的家跟我上次來的感覺差不多,仍是寧靜有隱隱花香,不過 現在看起來又更安靜一些,好像很久很久沒有人住在這裡,生活的氣息很 淡。

她站在廚房的水籠頭前洗手,問我,「阿宏,要不要喝咖啡?」我說好。

一面在廚房煮咖啡,她一面向對著空氣解釋什麼似的,慢慢說他們全家 人因為一些事情必須很突然地出國,所以把鑰匙和甘甘及未來可能有的報 紙、信件和帳單都託給住在附近的親戚,他每天會過來看看,把信箱裡的 東西收走。

我坐下來,看見茶几上果然堆著許多東西,其中有我寫的信。已經拆開 了,一封封整齊地疊在旁邊。看著信封上我的字,想起寫這些信時的心情 ,突然發現,有些感覺竟然可以這麼快變得不一樣。好險圖書館的女孩看 不見我的臉,看不見我一湧而上的悲傷表情。我發現,人的情感的忠誠度 有時候竟然比不上一張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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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出什麼話來,只能看著在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束裡飛舞旋轉個不停 的細小灰塵。連圖書館的女孩把咖啡放在我面前都沒發現。

「阿宏你比較憔悴了。」她拿著自己的咖啡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赤著 腳把腿縮上去,溫柔地看著我。

我拿起杯子來喝一口,才想起我剛才已經在咖啡館裡喝過咖啡了。

「我知道你找了我很久。」圖書館女孩的聲音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多 了一點什麼,疲倦還是成熟的味道。「很多事情我都沒跟你說,那個時候 我自己都還沒辦法承受,所以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

我看著那杯黑咖啡,覺得好苦,從剛才到現在,我好像已經喝夠了苦兮 兮的咖啡了。於是我說,「奶精跟糖放在哪裡啊,我突然覺得想喝甜的。 」

圖書館的女孩笑起來,從沙發上跳下來,砰砰砰跑到廚房裡拿出一個盤 子來,除了奶精和糖外,還有看起來很棒的蜜黃色栗子蛋糕,上面堆著高 高的絲狀栗子奶油。

「親戚給我的喔,在附近日本人開的蛋糕店買的,很有名呢。只是自己 一個人總覺得沒什麼心情吃。」

我拿起小叉子截了一塊放進嘴裡,溫和甜蜜的栗子在嘴裡立刻融化,留 下的只剩濃濃的香氣而已。「啊,真的好好吃。」圖書館的女孩終於看起 來真正開心了,她含著叉子瞇瞇眼笑。

那一瞬間,好像有什麼又回來了,喀嚓一聲,現在和斷裂許久的過去銜 接上了。我吐了一口長長的氣,放鬆了很多很多。

「我有一對非常漂亮的父母喔。」她說。「從小大家都很羨慕我,常常 園遊會、母姐會上,我媽媽或者我爸爸一出現就會引起騷動,以為是明星 之類的人。同學最常說的就是,好好喔,你們家像電視上的一樣。

我爸爸是台灣很早期開始做IC設計的工程師,跳了幾家公司後,很快就 變成極高階的主管,手上也擁有非常多的現在情況很好公司的股票。說起 來,我們家的經濟情況一直都不錯,其實媽媽即使不去上班,我們也可以 過很舒服的生活呢。

我小的時候,媽媽也的確都在家裡當個家庭主婦。但是她一點也不像個 黃臉婆,每天都打扮得很漂亮。帶著我去買菜的時候,常常很多人驚訝地 盯著她看。你看,這是我們全家的照片。」她站起來,走到電視旁,從書 架上拿下一個相框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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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的圖書館女孩應該是高中生,頭髮短短的,臉比現在圓,穿著高 中制服,十分天真可愛的笑容。我抬起頭看著現在混合著成熟女人味道與 一點點過去保存到現在的稚氣的她,她回看我,微微一笑。我想,這種程 度的笑容,照片中的圖書館的女孩當時一定還沒有辦法呈現出來吧。因此 我不禁生出女性真是神秘極了的想法。

她的兩邊分別站著父親和母親,背景應該是一個外國的景色,乾淨平整 的碎石子地和簡直沒有多一點點多餘的東西的精緻廟宇,感覺像是日本之 類的地方。

「那是京都呢。」

圖書館的女孩的父母真的都長得好看。以一對女兒已經上高中的夫妻而 言,他們看起來比應該的年輕許多。母親的長髮在腦後挽成簡單的髻,露 出與圖書館女孩神似的光滑白淨瓜子臉,脖子很細,線條柔美地與削肩相 接。但是與圖書館女孩的明朗的美不同,她的母親有一種恍忽的神情,一 種不太確定的表情,她看著前方的眼神似乎落在比相機鏡頭更遠的地方。

「等到我考上大學後,有一天媽媽突然說她想出去工作。」她注視著照片 ,用手指輕輕觸著照片中的人的臉。「爸爸當然說啦,何必這麼累呢,好不 容易小孩大了,不如他早點退休,兩個人好好去環遊世界吧。」

但是圖書館女孩的母親笑著婉拒了。她說正是因為小孩長大了,她想去做 一點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說完她真的開始認真忙起來,工作的內容並不十分 明確,照她母親的說法,大概是發掘一些台灣年輕畫家的好的作品推薦給國 外的買家,然後也經紀國外價格還不高的有潛力的畫過來台灣。

「我也很驚訝呢。媽媽似乎有很好的眼光,起初只是買賣一兩幅畫的程度 ,後來漸漸越來越多,不只是單純台灣與外國這樣的互通而已,連亞洲與歐 洲的流通都有很大的量呢。媽媽大學的時候念法文系,還曾經副修日文,所 以語言倒不成問題。

爸爸起初只是覺得放縱媽媽去玩一玩,滿足一下她的夢想就好,他一定沒 有想到媽媽會做得那麼好。我猜後來他多少有失落感吧,但是那時候媽媽已 經變得常常不在家了。有時候我放假從學校回到家裡來,就看他一個人在院 子裡丟球跟甘甘玩,不然就是開著電視在沙發上睡著。看到這種情況,我都 會很難過,覺得爸爸一下子老好多。」

「但是真正發生事情卻是最近的事。」她問我要不要再添咖啡,我說不用 了,真的已經喝很多了。她於是自己站起來,去廚房加了咖啡再回來。

「雖然這對於常看九點半檔連續劇的觀眾來說,早就可以預料到這樣的結 局。但是我是真的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畢竟這是真實的人生,平平淡淡卻是 每一秒都需要呼吸的真實人生呢。」她說到這裡望著窗外的桂花,像癡了, 半天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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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有外遇了。」我等了很久,然後問她。

她笑起來,搖搖頭,說不是這樣的。「是媽媽喔。」

「媽媽要離婚。」她突然想起來什麼,眼睛一亮,「就是那次你來我家那時 候之後喔。」

是啊,那個像夢一樣的夜晚,與圖書館女孩同睡一張床卻沒有發生任何事的 下雨的晚上。身體一陣一陣起落的欲望翻騰,但壓抑得那麼神秘美麗,純淨如 藍寶石的一刻。

「那天之後沒多久,媽媽去紐約,然後寫了一封信回來,希望爸爸同意跟她 離婚。說請爸爸去拿離婚協議書,簽名蓋章之後寄到這封信上附的地址來,她 會簽名後再寄回來。爸爸根本受不了。他大一聯誼認識媽媽之後就瘋狂愛上她 ,幾十年來從來沒有變過,甚至爸爸說那分感情只有越來越濃而已。他完全不 相信媽會要跟他離婚。

你知道嗎,我那個原本好看極了的爸爸從接到那封信後就完了,一下子老好 多,晚上不能睡,拿著信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喃喃自語。有一天他走到我房間裡 ,頭髮白了一半,我真不知道他是原本有染髮還是怎樣,總之他變得很糟,但 是眼睛亮得嚇人。他說,我們去找媽媽吧,馬上就去,去把她接回來,她真的 離開家太久了。

我雖然不太懂大人之間的那些事,但我畢竟是媽媽的女兒,我們之間有一種 心電感應之類的東西吧,我知道媽媽絕對不會回來的。可是我還是一句話也沒 說地開始收拾我跟爸爸的行李,找出我們的護照來,第二天我們就想辦法搭上 候補的機位,飛到紐約去。」

「後來呢?」本來沒有心理準備要聽到一個這麼離奇的故事,因此心裡雖然 想著說不定圖書館的女孩講起來會傷心,但還是忍不住問了。

圖書館女孩看起來也還好,笑笑地接下去說:「我們按著地址找去,媽媽在 中央公園附近找了一個還不錯的公寓,周圍的治安很不錯,大樓也有管理員, 只是房租很貴,但是媽說她還付得起。」她調整一下坐累了的姿勢。

「那個公寓看起來真的蠻舒服的,媽說原本是一個女的法國藝術家住的,她 和一個紐約當地的男人結婚,留下原來的裝潢跟傢俱給媽媽,所以她也不用再 去布置。看見我和爸來,媽也沒有太驚訝的樣子,反而很自然的,像是我們回 到台北的家而她來幫我們開門似的。不過說真的,我沒有看過那樣的媽媽呢。 」她瞇起眼睛,好像即刻可以穿越千山萬水看見她母親的模樣。

「樣子啊、像貌什麼的,都沒變,但是就是有點不一樣了。我後來一次又一 次地想,才慢慢有點領悟。那就是啊,媽媽的態度變得確定了。以前的媽媽當 然也都是很美好的,只是有時候會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模糊的感覺,好像,好像 一首曲子,高高低低的組合聽起來沒什麼錯,但是仔細聽會覺得有些音沒有落 在正確的點上,高一點、慢一點之類的。但是紐約的媽媽卻給我準確的印象, 她終於抓到演奏的訣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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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媽媽是在那邊認識了什麼人了嗎?」

「對呀,一開始我和爸爸也都這麼以為,但後來我們慢慢覺得媽講的是實話 ,她並不是為了任何第三者要離開爸爸,根、本、沒有第三者喔。」

「好奇怪。」我說。

圖書館女孩點點頭。「其實媽媽的這個改變給我很大的震憾。所以後來爸爸 決定留在紐約勸媽媽後,我就回來了。」

她抬起眼來注視著我。「我想回來好好想一想,我二十幾年來的生活、一直 抱持著以活得理直氣壯的信念還有對於生命的理解,我突然覺得需要好好想一 想了。我想看清楚我自己一點喔。所以我沒有跟誰連絡,自己就跑到叔叔墾丁 的小木屋了。

在那裡的時候我每天清晨自己一個人把所有的衣服脫掉,靜靜裸著身體在海 水裡面游著,不是有人曾經認為嗎,所有的生命是從海中開始的。每次潛進暖 暖的像子宮羊水中的海洋時,都會自以為地多覺悟一些什麼喔。」

圖書館的女孩眼睛閃亮如夏夜的星星,我從裡面聽到清澈的靈魂的聲音。窗 外的光線越來越柔和,很快黃昏就來臨了。玫瑰色的空氣中有一種既喜悅又哀 傷的氣味。我交握雙手放在膝上,靜靜等待她的故事。

「關於父母的結合產生了我這個生命和我一點一點累積生長起來的肉體和心 靈,還有,」她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與你之間的愛情與慾望。我都在海洋 中,細細想過。但是越往深處去想時,心裡會逐漸逐漸生出一種巨大的迷惑, 如果不顧一切一直這樣解析下去的話,恐怕會像被海水的壓力在海底壓得扁扁 的那樣,永遠也翻不了身吧。

因此在墾丁遇到你的那一天,我決定要順從身體的慾望,和你做愛喔。我不 是告訴了你嗎,我想看看處女與非處女的自己有沒有什麼不同。我也知道喔, 那像過河的卒子那樣,非處女的我即使回頭去看,也回不到處女的自己的生命 的河的那一邊。但反過來想,如果我不跨過這一步,我也無法真正了解不再是 處女,或者說一個新的女性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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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當時,那樣的迷惑到底還是跟著做愛這件事一起游過河,跟著我來到了 河的這一岸喔。我在你的身邊醒來時,看見熟睡的你,突然覺得孤單。我知道 我還是必須自己來面對自己生命中巨大的變化,不論是你,或是給予我生命的 爸爸媽媽,都幫不上任何忙。即使覺得那麼那麼茫然,我卻好清楚地知道,能 夠面對我的靈魂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她站起來,把客廳和廚房的燈打開,屋子裡立刻充滿暖黃色的光,窗外因此 剎時顯得黯了,屬於夜晚的昆蟲輕輕唱起來,迎接夜晚。

「我沒有辦法,如果把你叫醒,你一定會試圖做一點什麼的,我想我要的應 該不是那樣的東西。所以我收拾東西離開你。回到台北過了幾天,再飛到紐約 去看爸爸媽媽的情況。」

「我想…。」我想說些話,告訴她她應該叫醒我的,不管那造成迷惑的東西 是什麼,我們應該可以一起想辦法來解決。但一轉念,發現這樣的話其實是多 餘的,我沒再說下去。

圖書館的女孩等待我繼續說。

「沒什麼。」我說。「結果紐約的情況怎樣呢?」

「有時候你真的會覺得,大人只是在他的心靈周圍隨著時間不斷加高圍牆, 一旦防線潰決了,露出來的靈魂,還是赤裸裸的小孩子的心呢。爸爸之前曾經 趕回台北,辦好了退休,然後再回紐約,在媽媽住處的附近,也租了一個公寓 ,兩人隔著中央公園當鄰居。爸爸說,他要重新追媽媽,像兩個陌生人在紐約 相遇,從一見鍾情開始新的故事。」

我被這樣明明是真實卻又因為太夢幻而顯得彷彿觸及不到的故事震憾了,靜 靜坐著。附近有誰家開了音響,放著披頭四的老歌,仔細聽的話,簡直會覺得 四個好年輕的男生就在外面的街上追逐玩耍著。

「就像伍迪艾倫和米亞法蘿。」

「嗯?」

「我是說,就像伍迪艾倫跟米亞法蘿,他們也是隔著中央公園一面當鄰居一 面同居著。」

「雖然我懂得你在說什麼,但是我還是覺得你怪怪的。」圖書館女孩哈哈笑 了起來。

我最喜歡圖書館的女孩了。我心裡這麼想著。她永遠知道我在說什麼,甚至 連沒有說出來的她都真的知道了解,就像我也一直都懂得她那樣。眼前的她清 秀聰慧遠遠超過我所求,但,或許就是一切都太美好了吧。

我彷彿看到阿美溫柔的眼睛,和她靜靜在家鄉等待的姿態。

「我要跟你說一件事。」我聽見自己終於開口。

「嗯。」

「我愛上別人了。」

圖書館的女孩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窗前,從那裡有一陣輕輕的夜風吹過 來,桂花的香氣濃烈。

我沒有來得及看她的表情,我也並不想看到。

(91)

安靜的夏末夜晚的氣味慢慢滲進屋子裡。我注視著茶几上我寫給圖書館 女孩的信,一偏頭我看見自己映在電視機中的影子,像聞到什麼不好的味 道似的,連忙把頭轉開。

因為覺得口渴,我站起來,走到廚房去倒了一杯水。經過音響時,突然 有個衝動想去放一張CD,至少讓屋子裡有一些聲音。

「她是誰啊?」圖書館的女孩依舊背對著我,纖細的身體站得很挺。

我不想告訴她。

描述我另外愛上了的別的女生給她聽,除了傷害,我想不出還有什麼別 的作用。

「是那個一直在你心裡面的女生嗎?」聲音有點啞,她一定也覺得口渴 了。

「嗯。」

「到底我還是沒有辦法把你從她那裡搶過來對不對?」

你們兩人都十分美好喔,而我是完全不足以被爭奪的啊。我在心裡悄悄 這樣想,彷彿如果稍微用力一點,圖書館的女孩就會聽見。

她轉過身來,臉色和嘴唇都很蒼白,光是眼睛閃閃發亮。我感覺自己的 心臟很生理性地揪痛一下。她眼睛裡的光,是痛苦還是憤怒呢。

但是她還是對著我微笑起來。「阿宏,你有看過電影『流氓大亨』嗎? 」

「流氓大亨。」我重覆著這個片名,一時反應不過來我到底有沒有看過。

圖書館的女孩走到電視機前,打開底下的櫃子,拿出一盒錄影帶來放進錄 影機裡。帶子似乎是從中間開始播放的,我看見周潤發和鍾楚紅,背景是紐 約。於是我想起來,我看過這支片子,張婉婷導的。

「阿宏你知道嗎。」圖書館的女孩跪坐在電視機前的地上,轉過來看了我 一眼,然後繼續盯著電視螢幕。鍾楚紅對著斯文的前任男友說,「昨天晚上 有三個人沒睡。」前任男友幫她搬行李時,切進周潤發興奮地賣了汽車,買 了那個鍾楚紅一直想要卻買不起的表帶,然後興奮得像傻子似的,一路跑回 住處的畫面。

「流氓大亨是台灣的片名,它原來的名字是秋天的童話喔。」她對著電視 似乎看得入迷,講話聲音癡癡的。「秋天的童話,不是很美嗎?」周潤發把 裝著表帶的紅色盒子交給已經坐上車子的鍾楚紅,鍾楚紅也拿了一個盒子給 他,祝他生日快樂。

(92)

等車子走遠了,周潤發才突然想起似的,拔腿拚命追,一直跑一直跑,跑到 通往高架橋的路上了,幾輛準備上橋的計程車對他按著警示的喇叭。他打開盒 子,看見裡面是鍾楚紅最心愛的那只缺了表帶的表。周潤發對著鍾楚紅已經遠 去的那個方向,極盡全力地望著,表情十分十分悲傷。

「你看周潤發的表情,是不是太棒了,儘管知道是演戲呵,還是被他打動了 .」圖書館的女孩坐在那裡,看著仍持續播出的畫面,肩膀顫抖起來,她在哭 。「這部電影我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了,一次一次都更感動一點。它是我心裡面 排行榜永遠的第一名喔。」我看見眼淚落在她的腿上。「我第一次看這部電影 的時候,我就夢想著,有一天也要出現像這樣一個人來相愛呢。不然,也至少 要是一個能夠一起看這部電影,然後同樣感動的人。」

我閉上眼睛,再張開。感覺整個頭木木的。我想走過去抱住圖書館的女孩, 告訴她這一切都是騙她的,我只是跟她開玩笑的,不要哭喔,逗妳玩的。然而 我什麼也沒做,沒說話沒動,眼睜睜看著她坐在那個地板上哭得好厲害。

這一刻我迷糊起來。我真的那麼愛阿美嗎,愛到這種必須這麼殘忍地傷害圖 書館女孩的程度嗎。或許我根本誰都不愛,我只是愛我自己而已。看著自己緊 緊交握的手,才突然發現我全身肌肉繃得好緊,連牙齒都緊緊咬合得臉頰鼓起 來。

電影中鍾楚紅帶著小女孩走在長島的海邊,看見碼頭上有一家叫做「SamPan 」的餐廳,黃昏的光線中她走進餐廳,周潤發發現她,先是出現極短暫的激動 有一點點想哭似的表情,但隨即站穩了,笑起來,說,「Table for two?」 鏡頭靜止在這裡。

然後是音樂,呂方曾經唱過的關於秋天的一首歌,不過在這裡只有演奏而已 。黑色的畫面底色上很快地跑著白色的鳴謝與許許多多的職位和名字。音樂真 的很棒,有一點點憂傷,卻是仍然充滿希望的那種。一個人靜靜走在九月的紐 約中央公園時,會很適合聽的。

圖書館的女孩站起來,坐在我對面。「你已經決定了嗎?」臉上濕漉漉的。

我低下臉,不能望著她。然後點點頭。

我聽見她雖然盡力克制著,卻還是忍不住出聲地哭起來。

「可不可以不要這樣呢,我覺得我現在真的承受不了。」

我沒辦法給她答案,覺得自己突然變成好小的孩子,我實在沒有能力做決定 。為什麼我要坐在這裡,傷害一個根本沒做錯任何事的人呢。

(93)

「阿宏你一直是我最大的支柱,在生活最難受的時候,只要想著你,知道你 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裡,就會覺得安心喔。」她用手抹掉臉上的眼淚和散落 的髮絲,嘗試著微笑,眼神望著遙遠的地方。「在海邊小木屋醒來時,我坐起 來看著你熟睡的臉,覺得自己真的好幸運喔。」她的眼神回來,注視著我,然 後這次很真心地笑了,像雨後乍晴的天空。

「記不記得那天我問你,」她注視一下窗外,然後回到我臉上。「你心裡面 的那個女孩子呢?你說已經不見了。」她喃喃重覆了一次,「已經不見了。你 這樣說。」望著地板。

「我知道你在說謊。不知道為什麼,難道真的作愛之後的兩個人,真的會有 一種靈魂的交流嗎?」她突然抬頭問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當時就知道你在說謊喔。雖然初意識到的時候,心一下子好痛,但是慢 慢就不難過了。因為阿宏你是因為愛我才說這個謊的。

覺得可以認識你、跟你在一起真的太幸運了。因為對我來說,你真的很特別 ,是我好喜歡的男生喔。」圖書館的女孩臉上的表情變柔和了,有點疲倦,看 起來像一個想睡的小女生。「我早就明白你會離開的,只是沒想到喔,這麼快 呢。」她看著我,眼睛十分十分溫柔,「阿宏,真的太短暫了呢,我捨不得你 喔。」

我一句話也沒說,嚥了一下口水。感覺自己的喉結上去又下來。

她站起來,把已經化成一片白霧的電視關掉,錄影帶拿出來放回櫃子裡。然 後伸長雙臂,深深吸一口氣。「不要在意我哭了啊。只是一下下太激動。從小 就是這樣,容易激動,常常會太興奮得晚上睡不著。」

她把桌上的信拿起來,「只拜託你一件事,這些信我留著好嗎?我最喜歡你 的信了,有圖書館的感覺。」

我對她笑起來,點點頭。突然想告訴她,在墾丁的小木屋也有我寫給她的信 呢,但是我沒有。我好像可以看見那兩張紙條,在荒廢被遺忘的小木屋中,被 時間一點一點分解,最後化成灰燼。

「我可能會去紐約吧,」站在圖書館女孩家的矮木門前,她拉著甘甘,對我 說,「紐約有很多很不錯的市立圖書館呢,而且我還是好慘,一直相信或許會 在紐約遇到一個像周潤發那樣的男人喔。很蠢吧?」她咬著嘴唇笑起來。

我想握握她的手或著摸摸她的臉,但是我沒有。我們相對靜靜注視對方。然 後我說bye-bye。她抬起手,小小揮動一下。「bye-bye史納夫金。」

我轉身離開那裡,夜晚的空氣好涼,我突然想回頭告訴圖書館的女孩要加衣 服,腳步都停下來了,卻沒有真的回頭,我站了一下子,繼續走。我相信她還 站在那裡,注視我的背影,但是我沒有回頭。

那是我這一生最後一次看到圖書館的女孩。

(94)

回到宿舍時,發現房間裡好熱鬧。所有的燈都打開了,天花板的、床邊的睡 燈和桌上的檯燈,照得104寢室光輝燦爛。大郭和他牙醫系的女友、陳曉曦和 阿良、基仔都在。看見我進來,大家大聲歡呼。

「阿宏你回來得正好,有大消息喔。」阿良笑嘻嘻地說。

「啊?」我環顧寢室裡所有的人,每個人都很興奮,臉上發著光。

「大郭自己說嘛。」陳曉曦推了他一下。

大郭往前站一步,拉著他低頭羞紅了臉卻看起來仍然鎮定安穩的女友。「我 們!」大郭像喊口號地說了兩個字,然後忍不住傻笑起來,「結婚啦!」

大家又歡呼起來。別的寢室有人跑到門口來看發生什麼事了。

大郭拉起女友的手,兩人手指上各戴了一只簡單的銀色戒指。「她家裡要她 跟我分手,」大郭看了女友一眼,女孩深情回看他。「所以我們就決定先去公 證結婚了。」

「喂,」我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大郭很用力的握住我的雙手。「恭喜!」 我們相視很大聲地嘿嘿嘿傻笑起來。

「新娘子,妳有想清楚才嫁ㄏㄡ?」基仔笑著說,「我們大郭不識字ㄌㄟ。」

眾人七嘴八舌附和起來。說大郭愛喝酒、不喜歡洗澡、考試會作弊等等。

新娘子笑著看大郭,「我知道喔,他全部都告訴我了。」

大郭忍不住又做出他那傻瓜般的習慣動作,用力揉著自己厚厚的頭髮,「她說 她會教我,從認識字開始。」

基仔拍拍阿良的肩膀,笑道,「哎呀沒有用啦,對不對?」阿良點點頭,問我 ,「阿宏你知不知道那件事,日文考試那次。」

陳曉曦很驚訝,「大郭你還可以修日文啊?」

「啊…你們這些王八蛋,別講了,好-啦!」大郭像一頭大猩猩,縱身一躍, 抱住阿良,把他的頭壓在書桌上。阿良卻寧死不屈地從縫隙裡逼出聲音來說, 「大郭學分不夠,學人家趕時髦,還去修什麼日文,結果要考試那天,叫他同學 罩他…哎喲,痛死了,死大郭。」

「他同學啊,先寫完了,然後…。」阿良接著講下去。大郭一看情勢不對,趕 緊從櫃子裡拿出酒來,搭著阿良的肩膀說,「喝酒喝酒喝酒,好兄弟不要出我的 糗啦,請你喝酒,這酒很好的ㄌㄟ。」然後殷勤地給大家倒了酒。

(95)

「大郭恭喜啦。」陳曉曦舉起杯子,大家七嘴八舌祝他們早生貴子、白頭偕老 。我把杯子拿進嘴邊,喝了一大口,酒很醇,起初沒什麼感覺,沒多久一股強烈 的暖意從胃裡升上來。每個人都感覺到了,啊一聲。大郭得意洋洋地說,「厲害 吧,開玩笑,我藏多久了,是今天太高興才拿出來喝的。」

「可是以後不准喝囉。」安靜的新娘子終於說話。

「對,就是這樣,好好給他管教管教。」阿良喝了酒更興奮,先拿了抱枕放在 胸前做好防護,「我還沒講完ㄌㄟ。那天他同學寫完日文考卷後,趕緊做了一張 寫好全部答案的小抄丟給大郭。結果,嘿嘿嘿,大郭看了很久很久,連照著畫也 畫不出答案來,他同學看了又氣又急,一把就把大郭的考卷搶去,乾脆幫他寫算 了。」

大家都笑了。翻倒在寢室那張簡陋的地毯上。大郭嘴裡念著,誰說我不會日文 吶,巴嘎呀漏,巴嘎呀漏,小日本鬼子的話誰要學。我們笑得更厲害了。大郭一 次一次幫我們倒酒,我慢慢覺得身體很暖很暖,腦子像宇宙,裝得下整個銀河系 ,一直一直擴張。

後來我發現大家都在看我,陳曉曦俯身看我的臉,輕輕說阿宏、阿宏,你喝醉 了喔。

我笑起來,想說哪有那麼容易就喝醉的。但是我卻哭起來了。像一個小娃娃那 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我抬頭看見坐在我對面的大郭,他總是看起來很兇狠的眉眼注視著我,然後眼 淚從他像牛眼般的眼角流下來。他為自己倒滿酒,仰頭一口喝乾。

我想嘲笑大郭,卻說不出話來。從身體的深處,巨大的悲傷像海嘯一樣淹沒我 ,我哭到不能呼吸,像迷路的小孩一樣,抬起手臂來抹眼淚和鼻涕。

(96)

「阿宏,來。」陳曉曦扶我站起來。「我們去外面吹吹風喔。」

記憶中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那樣哭泣。在那極其澄明的一刻,我深切 體會到我這樣一個人的怯懦。探頭向我裡面觀看靈魂時,有那麼一下下,真的 領悟了什麼。我愛圖書館的女孩,卻那麼故意地傷害她,我相信自己也像陳曉 曦說的那樣,有著像月球背面那般永遠無法攤在陽光底下的黑暗面。

沒有人會怪我,也沒有人會站出來指著我說我是壞人。但是我自己知道,暗 藏在溫柔之中的小刀,比斷頭台更令人心碎。

我知道這件事,而且我去做了。

我趴在104寢室外陽台的欄桿上,痛哭不已。

很久很久以前,我剛認識圖書館的女孩時,她曾經講了一個安徒生寫的,叫做 「白雪皇后」的故事給我聽。

「從前從前,一個小男生叫加伊,一個小女生叫格爾達。他們的家是面對面的 房屋,兩人常常爬出他們的房間的窗戶,一起坐在中間種著玫瑰花的箱子上說話 。但是有一天,一小塊玻璃碎片掉進了加伊的眼睛裡。

那塊玻璃碎片曾經是一張魔鏡的一部分,它會使所有照鏡子的人看到醜陋、變 形的東西。可憐的加伊與格爾達並不知道這樣的事,只是加伊從此變得暴躁邪惡 。冬天的時候,加伊被白雪皇后帶到冰宮中,如果能用冰雪拼出『永恆』兩個字 ,他就可以當自己的主人。但因為那塊玻璃碎片,他從來沒有成功過

格爾達經歷了一段艱苦的旅行,終於來到冰宮找到加伊,但是加伊不認得她。 格爾達抱著加伊流了許多眼淚,眼淚滲進加伊的胸膛,把那塊玻璃碎片融解了。 加伊突然痛哭,眼淚沖出玻璃碎片的粉末,現在他認出格爾達了。他抱住格爾達 ,兩人又哭又笑狂舞不已,當他們跳累了躺下來之後,冰雪拼成了永恆。」

我感覺又冷又硬的欄桿觸感,感覺身體裡面不斷湧出的眼淚,和控制不住的 哽咽。我記得陽光底下圖書館的女孩閃亮著眼睛,比手畫腳講故事的表情。她 把小小的手輕輕放在我心臟位置的胸前,表情嚴肅地說,阿宏你心裡有玻璃碎 片嗎,如果有,我會為你流淚,融解它喔。

我不能停止哭泣。那時候我有一種感覺,我將永遠不能停止流淚,直到我哭 出心中的那塊魔鏡的碎片。

(97)

後來。

後來我們每一個人,慢慢一天比一天老一點。

念研究所的兩年,我常常忍不住走進那個圖書館裡。陰涼古老的氣味依舊 ,只是已經失去那種神秘的光輝了。夏目漱石的「我是貓」積上一層灰塵。 我把它從書架上拿下來,拍拍乾淨,嘩啦啦的翻動書頁,被遺忘的孤寂氣味 像薄霧般籠住我。

大郭和妻子過了幾年終於得到她父母的諒解,為了小孩的教育,他們決定 移民到加拿大。要走之前在機場,我去送他們。大郭抱著小孩,騰出一隻手 苦笑地拍拍我的肩膀,「媽的好不容易把中文學好,現在又要開始學英文了 。」

然後我們在機場的大廳哈哈大笑,聲音直上撞到高高的天花板,再彈回來 。那個回音,遙遠得像來自我們極年少時的104寢室。

陳曉曦成為那家很特別咖啡店的老板娘,常常打扮得精緻非凡地坐在店裡 。如果遇到順眼的客人,她便走過去,盯著人家的眼睛看。說,我可以感覺 你身上的流喔,要不要聊一聊。高壯穿著白色圍裙的老板仍舊站在吧檯後面 寧靜地煮咖啡、擦杯子,或是微笑地看著他美麗的妻子。

奇怪的是,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找到那家咖啡店。彷彿它自己有著自主的選 擇力,只讓特別的人或有著特別心情的人踏上那條綠樹滿園的小徑。

(98)

退伍之後我與阿美結婚。成為開業的獸醫師,我們在天母開了一個獸醫 診所。沒有病人的好天氣,我會走一段長長的路,到公園旁的冠子動物醫 院,和學長一起拿著咖啡坐在他診所前的階梯上聊天。

有一天我突然開始講托爾斯泰「三個微笑」的故事,學長一面喝著咖啡 一面聽著,陽光像一隻小狗般,靜靜伏在我們的腳前。

故事結束後,我說,「這麼說起來好像不太應該,但是我跟我女兒講這 個故事時,我突然想起來我小時候讀完這個故事的感覺了。」我手上的咖 啡暖暖的,我拿起來喝一口。

「嗯,說說看。」學長說。

「我那時候覺得這樣的結局是錯誤的喔。」我盯著咖啡杯,微微笑起來 。「那個天使不應該走的,我好希望他坐下來,坐回他那張矮凳子上,繼 續拿針線為那對雙胞胎縫好那三隻鞋子,然後交給萬分高興的漂亮小女孩 。

我希望他留在鞋匠家。到現在還是這麼覺得。人間那麼辛苦,他應該留 下來的,安慰善良的鞋匠夫妻與世人的心。像電影『欲望之翼』裡面的天 使,為了彩色的生命與所愛的人留下來,即使放棄永生也沒有關係。只要 愛過,再短暫都可以喔。」

「我倒是覺得,最可貴的並不是天使本身,」學長轉著手中的杯子,注 視裡面的咖啡,一面像慢慢找著字地說,「而是天使曾經來過這個事實。 他來了,然後他走了,但是留下一些很棒的東西在人的心裡,這樣就夠了 ,不是嗎。」

夏天的風吹過來,動物醫院前的菩提樹的葉子沙沙響起來,葉片上閃爍 著碎碎的陽光。空氣中仍然有少年時代所能聞到的令人喜悅的氣味。

我突然有一種想哭的感覺。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透過眼皮可以看 見陽光照在上面的紅色光線。再張開眼睛,覺得很多東西看起來都不一樣 了。

是啊。

天使曾經來過。圖書館裡曾經有過圖書館的女孩。

我想這樣就夠了。

多麼幸運啊。

我彷彿聽見圖書館的女孩的聲音這樣說著。但也說不定是此刻正把手放 在我肩上的天使說的。

夏天味道十足的風來了又走了。我們靜靜地喝下一口咖啡。

 
圖書館的女孩 ~ 完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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